马路对面。
一个佝偻着背、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正气喘吁吁地往一辆破旧的地排车上堆纸箱子。
老头子身体明显不好，累得直咳嗽。
刘招娣正弯着腰，吃力地抱着一大摞沾满灰尘和污渍的破纸壳，往车上码。
这大热天的，她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脑门上，蓝白相间的校服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
但她干得特别卖力，一点也不嫌脏。
老爷爷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学生这么帮自己，感动得眼眶泛红，连连摆手：
“妮儿啊，快歇歇吧！这一堆你别弄了，上面有油，太脏了，把你那好衣裳都弄脏了，我自己来弄就行。”
“爷，没事！我不怕脏！”
刘招娣也不嫌弃，直接一把将剩下的几个烂纸盒抱起来，往车顶上一压，用瘦弱的身体死死顶住那堆随时可能散架的纸山：
“爷！你快重新拿绳子扎！我给您按着！加把劲！”
就在老头拿着根快要风化的尼龙绳，颤巍巍地准备打结的时候。
一只粗壮的手臂突然伸了过来，一把夺过了绳子。
老头吓了一跳，抬头一看。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露出青龙白虎纹身的壮汉，正站在自己面前。
这形象，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标准的街头恶霸。
老爷爷吓得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以为是来收保护费或者找茬的。
“爷爷！别怕！”刘招娣一看老头吓坏了，赶紧出声安抚：
“这是我的好朋友，东哥。他不是坏人。”
东子咧开大嘴冲刘招娣嘿嘿一乐，也没废话。
他双手攥住尼龙绳两头，猛地往下一煞。
“吱嘎——”
快风化的尼龙绳瞬间绷得笔直，深深勒进纸壳里。
他手腕上下翻飞，三下五除二打了个死结。
原本快要散架的纸山，硬是被勒成了一块铁疙瘩。
干完活，东子两手一拍，扑腾起一阵灰。
老头看着绑得死紧的地排车，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凑到刘招娣跟前，枯树皮一样的手哆嗦着解开破旧的外套，伸进贴身的内兜里抠搜了半天。
好一会儿，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边角发黑的五毛钱纸币。
老头贴着刘招娣，把这张带着体温的五毛钱硬往她手心里塞：
“妮儿……爷爷这趟也卖不了几个子。这五毛钱你拿着……天热，去买根冰棍甜甜嘴……”
“不……不行！”刘招娣被烫了手一样，飞快地把两只手藏到背后，连往后躲：
“爷爷！我就是顺手搭把力气，哪能要您的钱！”
东子在边上看他们推来推去，粗脾气上来了。
扯起破锣嗓子冲老头一吼：
“行了老头！让你装起来你就装起来！这丫头一会儿跟咱们下大馆子，不差你这口冰棍！”
“赶紧拉车走人！绳子煞死了掉不下来！下次装车长点心，别再撒一马路了，挡道！”
老头被东子土匪一样的嗓门震得一哆嗦，敬畏地缩了缩脖子。
给刘招娣又招呼了一下，把五毛钱卷吧卷吧塞回兜里。
弓起腰，拽着沉重的车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见地排车走远，刘招娣这才用手背抹了把汗，跟着东子穿过马路。
孟毅瞅着走过来的刘招娣，直接气笑了。
这丫头刚才抱废品，脸上蹭得左一道右一道黑灰，配上鼻尖上亮晶晶的汗珠。
“你这啥造型？不知道的以为你刚去扒了运煤的火车皮。”孟毅朝饭店大门扬了扬下巴，没好气地说：
“赶紧去洗手间洗把脸，收拾干净进去开饭。”
众人推开立京饭店的玻璃转门，热热闹闹地奔着大包间去了。
包间里，冷热荤素很快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乔大虎抄起酒瓶，给自己满上了一大杯啤酒。
眼皮微抬，余光偷偷瞟了眼斜对面的乔妍妍。
见自家妹子正凑在刘招娣耳边咬耳朵，压根没拿那种“死亡凝视”瞪他，乔大虎紧绷的后背这才松了下来。
妹子没拦着，今天这酒算是拿到特批了。
“来来来！都把杯子端起来！”乔大虎开始控场，一张大胖脸红光满面，嗓门震得吊灯直晃：
“咱孟老弟今天是一战封神！清华燕大都抢着要人！这是祖坟里喷火的天大喜事！走一个！”
桌上一圈人轰然响应，玻璃杯“哐当”撞在一起，啤酒沫子溅了一桌。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热气蒸腾起来。
刘招娣两手捧着一杯橘子水，脸蛋被热气熏得透红，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
“那个……跟你们说个事儿。下午教育局通知我了。”
“保送名额重新划给我了，明天就贴正式通告。”
“漂亮！！”孙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直跳：
“这名额本来就该属于你的！”
众人赶紧跟着碰杯道喜，刘招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闹腾了一阵，话题自然而然又拐回了今天的绝对主角——孟毅身上。
郑海滨两手抓着一块烤羊排，啃得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问：
“哥，到底盘算好没？去清华还是燕大？”
一桌子人全停了筷子，齐刷刷竖起耳朵。
孟毅捏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清华燕大我都不去。”
“啥？！”
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郑海滨手里啃了一半的羊排“啪嗒”掉进骨碟里，下巴险些砸脚面上。
这事儿表哥可从来没漏过口风啊！
周书翰慌忙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厚底眼镜：
“那你去哪？复旦？交大？”
“不去沪市。”孟毅摇摇头，又捏了颗花生米，“还是在燕京待着，我打算去燕师大。”
一桌人集体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傻眼。
东子眉头拧成个大疙瘩，满脸恨铁不成钢：
“孟毅，你脑子进水了？燕师大……这名字听着就不如清华燕大屌啊！你去那儿图个啥？”
孙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一拍大腿，指着孟毅嘿嘿直乐：
“我明白了！”
“孟毅，你小子是不是盯上燕师大是个师范类院校，妹子多！”
“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满桌子大老爷们全都会心地哄笑起来。
东子更是笑得一脸猥琐，指头直点孟毅：
“八九不离十！你小子还真能干出这事！去了这学校，不等于直接掉进盘丝洞了嘛！”
听到这番荤素不忌的调侃，乔妍妍心里一揪。
‘为了妹子多，清华都不去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暗暗发狠：‘休想！我拼了命也要考去燕京！绝不能让他被这些野狐狸精给勾走！’
孟毅看着这帮人起哄，懒得解释，只是端着杯子笑。
心里道：燕师大确实有个妹子在等着老子。
只不过……她明年才入学。
满桌人都在乐，唯独周书翰没心思笑。
推了推瓶底厚的眼镜片，脑子里飞快地核算着自己摸底考的分数。
自己的分数，去燕师大绝对是板上钉钉。
他猛盯住孟毅，两眼冒光：
“孟毅，燕师大有没有计算机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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