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刘招娣这话,东子的手僵在半空,气得眼眶通红。
指着大夫身后的刘继祖,冲刘招娣嘶吼:
“招娣!!”
“你没听见他刚才放的什么屁吗?!”
“他说要把你卖给那个老光棍!让你这最后两年去给人家下崽子换彩礼!”
“他还往你身上泼这种脏水!说咱俩不清不白!”
东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极度的不理解:
“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爹,你还护着他干啥?!他死一百次都应该!”
刘来娣趁着东子吼叫的空档,猛地窜过去,一把从东子手里夺下扭曲的饭盒。
跑到陈桂花身边,把沾血变形的饭盒塞进母亲手里。
刘招娣静静地听着东子的嘶吼,没反驳。
缓缓转过头,看向刘继祖。
这一瞬间,眼底的麻木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玉石俱焚的死志。
“爹。”刘招娣盯着刘继祖,声音冷成寒冬腊月里的风,一字一顿:
“我今天把话给放这儿。”
“你让我去给吴老六生孩子换彩礼?”
“我死也不会去。”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冷笑:
“你也知道,我是个得了绝症的短命鬼,活不久了。”
“你要是再敢逼我,我马上死给你看。让你一分钱彩礼都拿不到,还得倒贴我的棺材本!”
这眼神,这语气。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辣地扎进了周围人的心口。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着刘招娣惨白却决绝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知道,此刻的刘招娣没有开玩笑。
刘继祖捂着满头的血包,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听完刘招娣玉石俱焚的威胁,非但没怕,反而咧开挂着血丝的嘴,露出极其无赖的冷笑。
转头盯住小女儿刘来娣,又看向病床上的招娣,扯着破锣嗓子喊:
“好啊!不给吴老六生孩子,准备死是吧?”
“行!你前脚敢死,老子后脚就不让来娣去学校!”
他捂着肿胀的脑袋,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丫头片子念书有个屁用!书念多了心野,小小年纪就知道找社会上的流氓来打亲爹了!”
又对着刘来娣的方向骂道:
“你二姐要是死了,你明天就给老子滚回家!像你三姐一样,老老实实喂猪下地!到了岁数随便找个光棍嫁了换彩礼!”
这番禽兽不如的要挟,再一次把病房里所有人的三观砸了个粉碎。
乔妍妍、方老师和郑海滨,都被震得张口结舌。
这世上,竟然有拿小女儿的前途,去逼迫患了绝症的大女儿去卖身配种的亲爹?!
这他妈还能算是个人?!
“刘继祖!!你个畜生!!”刘招娣听到刘继祖的威胁,麻木的眼神被激醒。
“啪”的一声,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从病床上扑了下来,红着眼就要跟刘继祖拼命。
“招娣!别动!”东子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抱住已经站不稳的刘招娣。
“你回床上去!这老王八蛋交给我,老子今天非废了他!”
东子把刘招娣强行按回床上,又要往刘继祖跟前冲。
男大夫和护士长一看这架势,急了,赶紧指挥几个小护士组成人墙,死死挡在刘继祖身前,冲着东子大喊:
“你住手!别过来!”
东子看着那几个吓得脸色煞白的女护士,拳头捏得“咔咔”响,一时间还真下不去手硬推。
刘继祖躲在大夫和护士堆后面,看着干瞪眼的东子,探着脑袋叫嚣:
“来啊!你打啊!野男人!”
又朝着刘招娣喊:
“二妮,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敢死,我就敢不让来娣上学!你看着办!”
“哇——!!”
一听上不了学要回家喂猪,刘来娣彻底崩溃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病房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哭声、骂声、警告声搅成一团。
男大夫实在受不了了,转身指着刘继祖的鼻子骂:
“你快闭嘴吧!非得被人打死才甘心?!赶紧出去!”
护士长也开始连拉带拽地把刘继祖往门外推:
“你马上走!不然一会儿真被打进急诊室我们可不管!”
刘继祖瞅了瞅随时准备暴走的东子,又摸了摸头上疼得钻心的血包,心里也发了虚。
反正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帮人早晚得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行,老子走!”
刘继祖骂骂咧咧地转身,准备推门出去。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
一道银银色的残影,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砸了过来!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这次砸的不是头顶,而是刘继祖的后脑勺!
力道极大,没有半点犹豫!
“哎哟我操!”
刘继祖惨叫一声,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捂着后脑勺,只觉得手心一热。
血!
原本已经被东子砸变形的铝饭盒,锋利的豁口直接在他后脑勺上豁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流进了衣领。
刘继祖捂着脑袋,不敢相信地回过头。
只见砸他的人,竟然是一直木头人一样、连个屁都不敢放的陈桂花!
此刻,这位饱经风霜的农村妇女,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沾血的变形饭盒。
浑身剧烈地发抖,平日里躲闪、麻木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浑圆,没有一丝怯懦。
死死盯着刘继祖,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个死娘们儿!!”
刘继祖看着满手鲜血,彻底暴怒了。
这辈子只有他打陈桂花的份,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反了天了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非锤死你不可!”
疯牛一样,低着头就朝陈桂花撞了过去,扬起那双粗糙的拳头就要砸。
男大夫见状,跨前一步想拦。
可他是个拿手术刀的斯文人,哪挡得住常年下地的庄稼汉。
“砰”地一下,大夫被撞到一边,眼镜都飞了。
刘继祖顶着满头鲜血,面目狰狞地扑向陈桂花。
陈桂花没躲。
就那么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冲过来的丈夫,双手紧紧握着变形的铝饭盒。
沙包大的拳头即将砸在陈桂花脸上的瞬间。
“啪!”
一只壮如熊掌的大手,稳稳地在半空中截住了刘继祖的手腕。
手像铁钳一样,任凭刘继祖怎么用力挣扎,都纹丝不动。
乔大虎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陈桂花身前。
胖脸上挂着冰冷的寒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继祖,语气里透着极度的鄙夷:
“打老婆,算什么爷们?”
刘继祖被乔大虎的气场镇住了,一时竟忘了反抗,呆呆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壮两圈的胖子。
“保安!保安来了!”
护士长冲着走廊大喊。
几个拎着橡胶棍的保安立马冲了进来。
护士长指着东子喊道:“就是他,就是他打人!抓他!”
几个保安看了眼东子,都不敢动。
乔大虎手腕一翻,顺势把刘继祖推到了保安怀里。
保安们立刻会意,架住刘继祖,把他往外带。
“放开老子!放开!”
刘继祖被几个保安架着胳膊,一边拼命挣扎,一边骂骂咧咧地被强行拖出了病区。
闹剧终于平息,病房里恢复了死寂。
刘继祖被拖走后,陈桂花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当啷。”
变形的铝饭盒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
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断线珠子般的往下掉,却没有哭声。
“娘……”刘来娣抹着眼泪,凑到陈桂花身边,仰着蜡黄的小脸,声音里全是恐惧:
“娘……我爹……是不是真的不让我上学了?”
听到小女儿期盼却又绝望的问话。
陈桂花的心像是被千万把钝刀同时绞碎。
她看着刘来娣,又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命不久矣的刘招娣。
“哇——!!”
这位可怜的母亲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脸,直接瘫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哀嚎。
刘来娣见母亲不回答,心里更怕了。
跑到病床前,紧紧抓住刘招娣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二姐……爹是不是不让我上学了?”
“我不想回家喂猪……我想考大学……我不想在村里待一辈子……二姐……”
看着妹妹满是泪水的脸。
刘招娣流干了眼泪的眼睛,再一次被水雾模糊。
是心疼,是无奈,更是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一把将刘来娣瘦小的身子死死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妹妹的头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来娣……不哭……不会的……二姐不让你喂猪……”
刘招娣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做着什么抽筋剥骨的决定。
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着泛黄的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却透着让人窒息的悲凉:
“我……我一会儿就跟爹说。”
“我答应他。”
“我去给吴老六……生孩子。”
“只要他答应……让你继续上学。”
这句话,狠狠劈在了病房里每一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再一次傻住了。
乔妍妍和方老师停止了抽泣,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刘招娣。
郑海滨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乔大虎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刘招娣的意图。
这傻丫头……
她这是为了保住妹妹的前途,打算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当成筹码,卖给那个魔鬼一样的父亲!
乔大虎转过身,粗糙的手背偷偷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眶。
“招娣!!”东子彻底疯了。
一步跨过去,双手抓住刘招娣的肩膀,使劲摇晃着,大吼道: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你怎么能听那个老畜生的?!那是火坑啊你也往里跳?!”
刘招娣没有挣扎,任由东子摇晃。
平静地看着东子,眼底的光已经彻底灭了:
“东哥……”
“我不能让来娣一辈子待在那个没有希望的家里……”
“那你也不能去给人家生孩子啊!”东子急得眼泪不停往外飙,“你现在得了这么重的病!你得看病啊!”
“东哥……”刘招娣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这病……得要两百万……”
“这么多钱……拿什么看啊?”
一句话,让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是啊。
两百万。
东子张了张嘴,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绝望的情绪像毒气一样,死死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就在这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孟毅,动了。
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病床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认命的刘招娣。
“刘招娣。”孟毅的声音不大。
“老子花钱,买你的命。”
“两百万,我出。”
微微俯身,紧紧盯着刘招娣瞬间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就问你一句——”
“以后,愿不愿意跟我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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