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四章,一万字!】
7月11日,下午两点。
火车的车轮重重磕过铁轨接缝,车厢跟着有节奏地一晃。
列车员拖着长腔的广播响了起来:“旅客朋友们,燕京南站到了……”
孟毅带头,一行七人顺着拥挤的人流挤下火车。
脚刚踏上燕京站的月台,郑海滨猛地吸了一口首都的空气,整个人兴奋地直蹦:
“哥!这就是燕京啊!首都啊!”
“我滴个亲娘哎!这火车站也太大了吧!把咱孟城那个破站整个塞进来,估计连个角都占不满!”
东子和斌子也是头一回见识这种超级大都市。
俩人嘴里斜叼着没点火的烟,脖子伸得老长,四处踅摸,眼神里的新奇和震撼怎么也藏不住。
乔大虎一巴掌呼在郑海滨后脑勺上:
“海滨!瞎咋呼啥!小点声,别丢人!”
其实他自己那双眼,也一个劲儿地往四处瞟。
刘招娣紧紧跟在孟毅身后,手里死死攥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大都市的繁华让她发懵,加上一想过几天就要去大医院做手术,心里的担忧盖过了新鲜感。
寸步不离的贴着孟毅,生怕被这人海吞了。
就在众人顺着出站通道往外挤的时候。
孟毅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掏出诺基亚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闽省。
他眉头一挑,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里立刻传出林志槐海蛎子味普通话。
没了平时的圆滑谄媚,只剩下急促:“大森!大森啊!是我!林志槐!”
“我按您吩咐,把那个格式化代码全改好了!加了定时触发器!昨天半夜,我借着帮龙哥弄服务器后台的空档,偷偷埋进去的!”
对面的声音直打颤,生怕孟毅不信,急切地继续表着忠心:“大森!您过几天自己去看一眼他那服务器!绝对准时引爆!我一会儿就把IP短信发您!”
孟毅听着电话,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脚下没停,只回了一个字:
“嗯。”
这一声冷淡的“嗯”,直接把林志槐逼急了,开始拼命撇清自己:
“大森!您信我!我真没跟龙哥串通好!”
“我从他那儿逃出来了!为了躲他,手机号都换新的了!”
“大森您知道吗?上次去南昌前,我心里直突突,就在家里给妈祖娘娘连掷了三次圣杯!结果……娘娘连着给了我三个‘笑杯’啊!”
他越扯越玄乎:“当时我不懂,现在我算是彻底悟了!娘娘的意思铁板钉钉:见您可以,但绝不能动歪心思!要是敢害您,那三个笑杯,就是阎王爷在冲我冷笑啊!”
“大森,您信我!我林志槐对妈祖起誓,绝对没有任何害您的心思!”
听着这番神神叨叨的“效忠宣言”,孟毅翻了个白眼。
这老小子,求生欲倒是旺盛。
但在尔虞我诈的生意场上,指望发毒誓和神仙保佑,纯属扯蛋。
“行了。”孟毅懒得听他啰嗦,直接掐断话头:
“少给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过几天我看他服务器。”
“只要这老东西的服务器被炸烂了,我就信你的话。”
“好好好!大森!”林志槐在那头如蒙大赦,声音激动得发抖:“大森!您看完服务器给我回电话!这号我以后二十四小时为您开机!马上短信发给您IP!您一定得看啊!”
挂断电话,手机揣回兜。
此时,几个人顺着人流刚好挤进出站大厅。
脚还没站稳。
“我操!哥!哥你快看!”身边的郑海滨一把死死薅住孟毅的胳膊,激动得直来回晃悠。
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的一群人:“外国人!!活的老外!!”
“我的亲娘祖奶奶,这哥们儿吃啥长大的?得有两米吧!”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十几米外,站着几个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白人,正推着大号行李箱聊天。
中间杵着个壮汉,膀大腰圆,扎在人堆里活像座铁塔,格外扎眼。
在2002年的鲁西南小县城,外国人绝对是稀罕物种。
几个人瞬间全定住了脚,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跟看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似的。
“还真是!”东子平直接撒丫子脱离队伍,大步流星地奔着人家去了。
他停在那两米壮汉面门不到半米的地方,就那么直不楞登地杵着,眼神肆无忌惮,把人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刮了一遍。
几个老外被这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皱着眉,用英语叽里咕噜嘀咕了几句。
孟毅在后头看着,脸颊皮直抽抽。
“乔大虎!”孟毅压着嗓子:“赶紧把东子弄回来!几个破老外有啥可看的!”
乔大虎脸一红,也觉得东子这行为太掉价,扯开嗓门冲着背影吼:
“东子!滚回来!”
东子听见乔大虎喊,这才咂巴咂巴嘴,恋恋不舍地转过身一路小跑回来。
满脸的兴奋劲儿还没褪,直接凑到刘招娣跟前,手舞足蹈地比划:
“招娣妹妹!你刚才瞧仔细没?!”
“这外国人的眼珠子,他娘的竟然是蓝的!瓦蓝瓦蓝的!跟我小时候弹的玻璃球差不多!”
“天黑了,他们这眼珠子一反光,还不得把人活活吓死!”
刘招娣被他这夸张的糙话逗得没憋住,“扑哧”一笑,原本紧张的心情也跟着散了不少。
“东哥,人家天生就长那样。书上早说了白种人很多都是蓝眼睛,就你大惊小怪的。”
孟毅实在是受不了这帮土包子了。
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大手一挥:
“行了!都别看了!抓紧出站!”
孟毅带头加快脚步,招呼众人走出了燕京站高大的穹顶。
出了燕京站高大的出站口,迎面就是一座横跨马路的人行天桥。
天桥上人挨着人,扛编织袋的打工汉、拖拉杆箱的旅客,全挤成了一锅粥。
孟毅一行五人刚踏上天桥台阶,首都的汽车尾气都没吸匀实。
“呼啦”一下。
伴着一阵杂乱的趿拉鞋底声,天桥死角、水泥柱子后头,乌泱泱涌出一帮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小孩。
这帮孩子个个破衣烂衫,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还有光着黑脚丫子的。
他们动作极其熟练,活像群闻见血腥味的绿头蝇,眨眼就把过往的行人糊了一层。
“祝大哥发大财!万事如意!给点钱吧!”一个挂着两条黄鼻涕的小男孩,死死抱住个路人的大腿,嘴里的吉祥话顺口溜一样往外蹦,抠都抠不下来。
“叔叔阿姨行行好!我找不着爹妈了,一天没吃饭,给点钱买个馒头吧!”一个小丫头拽着个女人的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哭得揪心。
偌大个天桥,瞬间成了丐帮开大会。
除了孟毅,剩下六个人全被这阵势镇住了。
在孟城那种小地方,要饭的也有,可哪见过这么成建制、组团往人身上扑的?
孟毅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帮挂在路人身上的小叫花子,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戏码他太熟了。
前世他拎着行李箱头一回进京上大学,走的就是这座桥,挨的也是这帮“树袋熊”的宰。
那时候他还傻乎乎地掏了十块钱。
后来在燕京混久了才知道,天桥底下的水能淹死人。
这哪是什么孤儿?
背后全是被地痞流氓捏在手里的摇钱树。
这些孩子都是被训练的。
要不够数,回去不光没饭吃,还得挨皮带抽。
有些心黑手狠的团伙,为了多要两块钱,生生把活蹦乱跳的孩子敲成残废。
这就是2002年燕京火车站外头,太阳底下最黑的烂泥坑。
“哥,这……这些小孩干啥的?”郑海滨吓得直往后缩。
“要饭的。”孟毅眼皮都没抬,“别搭理,只管往前走。”
这帮小叫花子眼睛比锥子还毒,早就练出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刚一照面,他们就扫见了走在前头的乔大虎、斌子和东子。
这仨汉子满身透着“找死就来”的匪气。
孩子们极有默契地绕开这三尊瘟神,脚下一个急转弯,饿狼扑食般直奔落在后头、满脸写着“外地肥羊”的郑海滨、刘招娣和乔妍妍。
“哎呀!”乔妍妍正伸着脖子看街景,大腿猛地一沉。
低头一看,个满脸黑灰的小男孩死死抱住了她的小腿,两只泥猴一样的手还在她干干净净的裤腿上直蹭,嘴里不停地喊:
“漂亮姐姐给点钱吧!漂亮姐姐发大财!”
乔妍妍吓得脸都白了,尖叫一声,拼命拔腿,可那小孩跟长在腿上似的,死活甩不掉。
走在前头的乔大虎听见亲妹子惨叫,猛地转身。
胖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大步跨过去,蒲扇似的大巴掌往半空一扬,扯着破锣嗓子吼:
“去去去!滚一边去!哪来的小鳖犊子!”
小男孩被这一嗓子震得直哆嗦,赶紧撒开手,泥鳅一样哧溜钻进了人堆。
郑海滨那边更是水深火热。
两个小丫头片子一左一右死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可怜巴巴地仰着头。
“哎哎哎!别抓我啊!”郑海滨急得脑门直冒汗,两手死死捂着裤兜,像只笨企鹅似的左右乱扭,拼命想挣开这两个小催命鬼。
孟毅没急着帮老表解围。
他的视线越过乱作一团的众人,死死盯着走在最后的刘招娣。
他担心这丫头的“死圣母”德行。
今天撞见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可怜娃,不得当场掏心掏肺抹眼泪?
孟毅连骂人的词儿都到嘴边了,就等她掏钱的时候劈头盖脸训一顿。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孟毅愣了一下。
刘招娣低着头,此刻脸上的神情板得死紧,连点活气都看不出。
一个小男孩趿拉着破洞球鞋,挂着两道黄鼻涕,直勾勾冲着她扑过去。
“姐姐,行行好!好几天没吃饭了!给两块钱买几个馒头吧!”
小男孩哭得凄厉,沾满泥垢的黑手往前一探,熟练地抓向刘招娣的衣角,眼瞅着就要往她大腿上抱。
搁在以前,刘招娣绝对会红着眼圈停下,把兜里哪怕只剩的几毛钱全掏出来,甚至还得问问要不要帮着找警察。
但今天。
就在那双泥手快要蹭上她衣服下摆的瞬间。
刘招娣脚底下连个磕巴都没打。
根本没低头看那孩子一眼,脚下猛地一快,右胳膊凭着本能,硬邦邦地往外狠命一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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