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号,下午一点四十。
燕师大,哲学系办公室。
沈怀渊靠在藤椅里,正翻着一本新到的《哲学研究》期刊。
手边搪瓷杯里的龙井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折起期刊,抄起听筒。
那头是校办赵主任的声音,语速极快,带着兴奋:“老沈!通知你个事。”
“今天傍晚六点半,全国高校互联网创业大会。你们系有个学生要带着产品去参展。”
“你作为系主任,得跟着校长和书记一起去。”
沈怀渊把听筒从左耳换到右耳,眉头皱了起来。
他以为电话串线了,或者是老赵在说梦话。
哲学系主任去参加互联网创业大会?
老子这辈子连网都没上过几回!
赵主任根本没给他插话的空档,语速像倒豆子:
“这届大会规格极高,工信部的有关领导会来,各大高校的头头也在……
“互联网大厂的老板也都会去……而且全程在各大网站直播!”
“如果你们系的这学生拿了奖,你作为系主任得接受媒体采访。”
沈怀渊的手指在期刊封面上停住了。
脑子里飞快把哲学系的人过了一遍。
谁跟互联网沾边?
“老赵。”沈怀渊把搪瓷杯往旁边一推,身子坐直了:
“你是不是搞错院系了?我们系的学生?谁呀?”
电话那头,赵主任的语调忽然变了,酸溜溜里透着眼热:
“你这老家伙,真是人在屋中坐,福从天上来!”
“忘了?你们系那个大作家新生——孟毅。”
“校长刚才亲口跟我说的,孟毅自己搞了个互联网软件,今天直接带去大会发布。”
赵主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上午乔书记和校长专门去看了他开发的软件,说获奖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赶紧准备几套官方发言的词儿,晚上采访百分百要露脸。”
沈怀渊捏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足足两秒。
随即,什么都想通了。
开学快一个月了,孟毅都没来报到。
他去教务处要人,教务处神神秘秘地回了句“校长特批”。
搞了半天,原来这小子憋这个大招呢。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我说这小子怎么连课都不上,感情是折腾这个去了。”
“孟毅现在人呢?”
“中午的时候跟着校长书记回校了。”老赵继续说道。
“回学校了?在哪?”沈怀渊“腾”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截。
“刚才人还在校长办公室呢,现在估计去上课了。”老赵话锋一转,语气从激动变成了严肃叮嘱:
“今天下午,孟毅要跟着上两节课,也算正式在学校露个面。”
“老沈,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一定要维护好课堂秩序。”
“孟毅现在的名气太大,下午这课,绝不能搞成粉丝见面会,传出去影响不好。”
沈怀渊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底气十足:“放心吧老赵。我亲自去盯着。”
……
同一时间。
云舒正步履匆匆地往沈怀渊的办公室赶。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短风衣,初秋的料子剪裁极好,腰带松松地打了个结。
领口露出一截浅驼色的真丝小方巾,脚下是一双深棕色麂皮短靴。
脸上虽就脂粉轻施,但一头乌黑的齐肩发,和透亮清冷的眼睛往走廊里一站。
两旁灰扑扑的水磨石墙皮都跟着亮了几分。
这身衣服乍一看素净,可懂行的人扫一眼风衣的垂坠感,就知道绝非便宜货。
她身后,死死跟着个娇小的女生。
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搭着格子百褶裙,脚踩白色帆布鞋。
脸颊边挂着两个甜得发腻的小酒窝。
这妹子叫焦若晴,台湾来的,跟云舒住一个宿舍。
家里在昆山做电子代工,在台商圈子里颇有家底。
当初任晓敏死活不同意云舒住校,石景山的别墅空着,司机接送也方便。
云舒硬是跟任晓敏冷战了三天,才拿到住宿的许可。
开学快一个月,性格清冷的云舒,倒跟这个黏人的台湾女孩处成了闺蜜。
焦若晴在后面跑得噼里啪啦,帆布鞋底拍在水磨石地上响个不停。
软糯的台湾腔从嗓子里拖着长音抱怨出来:
“云舒~~你慢一点好不好。”
“人家真的跟不上了啦,脚都痛痛的了啦!”
云舒回头瞥了她一眼,在心里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脚下的步子半分没慢:
“若晴,说了让你先去教室,别跟着我。”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上课了,我必须在课前再去找一趟沈主任。”
焦若晴好不容易小跑着追到她身侧,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抬起头时,脸颊的酒窝又深了下去:“那怎么行哦。”
“你是我们师大最正的妹耶,每天一堆苍蝇围着你转。”
她直起腰,拍了拍颇具规模的胸脯,下巴微扬,满脸骄傲:
“还好我也蛮正的……”
“跟你走在一起,刚好帮你分散火力。”
云舒懒得理她的歪理,示意她赶紧跟上,转身继续朝走廊深处走。
焦若晴费劲地迈着小碎步跟在旁边,这回语气里带上了揶揄:
“哎呦大小姐,这都开学二十多天了,你跑沈主任办公室已经五次了!”
“人家不是告诉你了嘛,孟毅是有公事请假,过一阵子就会来报到的。”
“你耐心等一下下就好啦。”
“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不来……” 云舒把方巾的尾端用力掖进风衣领口里,声音里的烦躁怎么压都压不住。
焦若晴紧走两步,歪着脑袋,从侧面凑近云舒的脸。
眼珠滴溜溜一转,酒窝里盛满了八卦的贼笑: “云舒,你老实讲,是不是有暗恋他?”
“不然干嘛一直打听他的行踪咧?”
“谁暗恋他了。”云舒猛地把脸偏向另一侧,白皙的耳根处,早已爬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我只是……喜欢他的《幻城》。”
“他是我的偶像,仅此而已。”
焦若晴一看到那片迅速蔓延的红晕,嘴巴立刻张成了夸张的“O”型。
纤细的手指直接戳到云舒的脸颊边,嗓音拔高:
“拜托!还死不承认哦!”
“那你脸红什么?”
“很夸张耶,从耳朵都红到脖子咧!”
云舒被她当面戳穿,脸上的热度瞬间沸腾。
又羞又恼地一跺脚,这下连回嘴都省了。
踩着短靴飞快地往前冲,步子比刚才还要急。
焦若晴一看惹急了人,赶紧踩着帆布鞋“劈里啪啦”地在后面狂追。
两人刚赶到办公室门口,云舒刚要抬手敲门。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猛地被推开。
沈怀渊夹着公文包,急火火地往外冲,险些跟云舒撞个满怀。
两人吓了一跳,齐齐往后倒退了半步。
沈怀渊定睛一看……
又是云舒,后面还缀着那个台湾小尾巴。
不用问,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丫头是来干嘛的。
云舒气还没喘匀,话已经抢先出口:“沈主任,我还是想问一下……孟毅……”
“不用问了。” 沈怀渊把公文包往腋下夹紧,步子根本没停:
“孟毅回学校了,今天下午正式跟着上课。”
“你们下午是马列大课对吧?在C楼203阶梯教室对吧?”
沈怀渊抬手看了眼腕表:“还有十五分钟打铃,估计这会儿,人已经在203坐着了。”
云舒听到这句话,呼吸一紧,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高高扬起,踩着短靴,一阵风似的朝着C楼狂奔而去。
焦若晴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看着云舒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哀嚎声顺着走廊一路飘:
“云舒~~~你慢一点好不好啦!”
“人家真的跑不动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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