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还僵坐在座位上,右手悬在半空。
一道亮晶晶的水痕,顺着她的手背一路淌到了手腕。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时间不知该擦还是该甩……
只能顶着三十多道视线,尴尬地停在原地。
焦若晴手忙脚乱地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
抽了两张胡乱往云舒手背上按,一边擦,一边皱着脸嘟囔:
“夭寿啦!怎么会有这种人啦!睡觉流口水,还流到女孩子手上!”
教室里的目光全聚向了第三排。
女生们倒没说什么,只觉得这画面滑稽,纷纷捂着嘴憋笑。
男生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刚才那个圆寸头逮住了机会,第一个举起手,冲着讲台大喊:
“程老师!他在您课上当众睡觉,您也不管管?”
讲台上的马列课程老师推了推眼镜,嘴巴张了又合。
系主任沈怀渊临走时,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千叮咛万嘱咐就一句话:“别管孟毅”。
他能怎么办?
程老师干咳了一声,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敲了两下:“安静!我们继续上课。”
圆寸男生见老师竟然不接招,扭头跟旁边几个男生嘀嘀咕咕地抗议起来。
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听得清清楚楚。
程老师在讲台上压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场子镇住。
而风暴中心的孟毅,从头到尾没受半点影响。
趴在桌上,呼吸又沉又长,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偶尔还无意识地吧唧一下嘴。
云舒拿着纸巾,把手背反反复复擦了三遍。
低头看了看发红的手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睡得人事不省的家伙,哭笑不得。
焦若晴戳了戳云舒的肩膀,又指着孟毅,声音压成了气声: “你看你看……他睡觉还吧唧嘴耶!”
云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孟毅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在吸口水。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些湿热,他左手突然从桌上抬起,迷迷糊糊地往旁边胡乱摸索。
一把,死死抓住了云舒风衣的袖子。
还攥得极紧。
下一秒。
拽着她的袖口,径直往自己嘴角上一抹,用力来回蹭了两下。
蹭干了,手一松。
把她的袖子往桌上一丢,左手重新缩回胳膊底下,偏过头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半拉眼皮都没掀开。
焦若晴瞪着眼珠子小声惊呼:
“这这这——他拿你袖子擦口水耶!”
云舒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得皱巴巴、还留着一道明显湿痕的袖口,整个人彻底傻了。
……
下午两节连堂大课,中间十五分钟的课间铃响了两次。
孟毅趴在桌上,纹丝未动。
胳膊肘底下压着的桌面,估计都被焐热了。
云舒原本以为他会醒。
下课铃那么刺耳,周围同学走动那么嘈杂。
可孟毅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过。
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半。
悠长的放学铃扯着嗓子响了整整十秒。
孟毅的肩膀终于动了。
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反应是拿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嘴角。
云舒立刻合上课本,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和他聊一下。
“砰”的一声!
阶梯教室的前后两扇门,同时被从外面暴力推开。
先是几个女生探头往里扫了一眼,紧接着,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呼啦啦地往里涌。
不仅是文学院的,政法学院、教育学院、艺术系……
孟毅来学校报到的消息,在这两节课的时间里已经传遍了燕师大。
甚至连别的校区都有人狂蹬自行车赶了过来。
人群中大半是女生,有举着《幻城》实体书的,有手里捏着傻瓜相机的。
还有几个计算机学院的男生,手里死死攥着软盘,一脸朝圣的狂热,拼命往里挤。
“孟毅!给我签个名吧!”一个女生踩在椅子上,把书举过头顶。
“咔嚓!”刺眼的相机闪光灯猛地一亮。
“孟毅,我写了一段爬虫的代码,你能帮我看看吗?”
眨眼间,云舒、焦若晴和孟毅,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彻底淹没。
云舒被挤得贴在课桌上,看着孟毅被人群完全包围。
本来还想跟他交流呢,现在一点机会没了。
孟毅刚从深度睡眠中被吵醒,脑子还带着昏沉。
但看这狂热的架势,知道推脱不掉。
只能接过递来的书和笔,机械地开始挨个签名。
趁着他刚签完一本,抬头找下一本的空档。
云舒赶紧身子往前一探,提高嗓门喊了一句: “孟毅!我是你的同班同学,我叫云舒。”
孟毅顺手接过下一本书,笔尖已经落在了扉页上。
连头都没抬,语调敷衍: “哦。你好。”
“唰唰”两笔签完龙飞凤舞的名字,把书递了回去。
焦若晴看不下去了。
从云舒身后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扒着云舒的肩膀,另一手指着云舒那截还留着淡淡水渍的袖口。
脆脆的台湾腔直接强行插了进去:
“孟毅你知道吗!你刚才上课睡觉,口水流到云舒手上了耶!”
“你还拿她的袖子擦嘴巴!”
孟毅的笔尖在纸面上一顿,抬起了头。
这回总算看了云舒一眼。
但也仅仅只是一眼。
他脸上浮起一层不明显的尴尬红晕,困劲还没全散,嗓子透着严重的沙哑。
朝云舒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没有多少波澜:
“同学,对不起。昨晚熬了个大夜……”
周围等着签名的人越聚越疯,几个拿相机的被挤在外圈,急得跳脚找拍摄角度。
孟毅低头扫了一眼诺基亚手机上的时间。
把笔往桌上一丢,站起身,朝四周压了压双手:
“同学们,我今天还有事。下次再签吧……”
没拿到签名的学生哪里肯干,书举得恨不得贴到他脸上:
“别走呀!还没给我签呢!《幻城》我看了三十多遍了!”
一个穿格子衫的理工男硬是从人缝里挤出一颗脑袋,手里高举着软盘,声音激动得发抖:
“孟毅!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机房!”
“我也写了个类似‘熊猫烧香’的变种程序,想请你指点指点!就耽误你十分钟!”
“都散开!散开!别围着了!成什么样子!” 沈怀渊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人群外,扯着嗓门大吼。
可这帮外院的学生压根不认识这个哲学系主任。
他的吼声丢进嘈杂的人浪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沈怀渊急得亲自上手往外扒拉人。
……
同一时间,C楼203的门外。
刘招娣和周书翰也赶到了。
走廊里密密麻麻全是踮脚张望的学生。
周书翰推了推眼镜,往里瞅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涌动的黑压压的人头。
刘招娣听见门里传来沈怀渊声嘶力竭的吼声……
周书翰转头问刘招娣:“虎哥他们什么时候到?”
“已经进大门了,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几个别院女生的议论声。
她们正拉住一个刚从203挤出来的哲学班男生,劈头盖脸地盘问:
“同学!你们刚才上的什么课?孟毅表现怎么样?他上课积极吗?”
那男生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一言难尽。
憋了半天,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呃……他睡了整整一下午。口水都流到旁边同学身上了。”
周围等着听“偶像光辉事迹”的女生们,瞬间全愣住了。
周书翰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刘招娣长叹了一口气,冲着教室的方向,满脸嫌弃地嘀咕:
“这傻大个……太丢人了。”
正说着,走廊那头的人墙被粗暴地从中分开。
乔大虎像一辆重型推土机在前面开路,身后跟着关晨晨、乔妍妍、郑海滨和斌子。
关晨晨手里提着一个深灰色的防尘袋,里面装着孟毅晚上参会的定制西装。
她探头往203里看了一眼,瞬间头皮发麻:“招娣,孟总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在里面被围死了,根本不敢动。”刘招娣无奈道。
关晨晨把西装袋往怀里一抱,急得直跳脚:
“不行啊!得赶紧把人弄出来换衣服,晚高峰再不走就堵死了!”
走廊尽头,突然一阵剧烈的骚动。
校长严国强和书记乔砚舟,亲自带着保卫科的人赶到了。
保卫科孙科长领着五六个穿制服的保安,气势汹汹地跟在后面。
乔大虎几大步迎上去,指着被堵死的203大门: “严校长,乔书记!您二位瞅瞅,我们孟总出不来啊!”
严国强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眉头一皱,转身冲孙科长一挥手: “孙科长,立刻带人进去维持秩序!把孟毅安全带出来!”
“是!” 孙科长一挥手,几个保安排成楔形阵,硬生生从人海里劈出一条路。
退伍军人练出来的嗓门,一嗓子震得走廊玻璃嗡嗡响:
“都散开!无关人员立刻离场!该干嘛干嘛去!”
穿制服的下场,威慑力立竿见影。
围观的学生被保安一个个往外“请”,嘴上虽然嘟嘟囔囔,但脚步总算动了。
包围圈一松,乔大虎和斌子立刻挤到孟毅身边,一左一右死死围住他,形成一道肉盾。
乔妍妍跟在乔大虎身后挤进教室。
她第一眼看见了还坐在第三排的孟毅。
紧接着,目光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扫。
孟毅的左手边,坐着一个穿米白风衣、留着黑长直的女生。
五官极其精致,清冷透彻,漂亮得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画报。
乔妍妍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猛地停住,瞳孔微缩。
她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那天在国贸论坛上,那个穿礼服的妹子吗?
她怎么会坐在孟毅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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