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杰网吧，乔大虎的包间内。
门紧闭着。
即便隔着门板，浓烈的孜然味和啤酒的麦芽香，还是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电脑桌被清理出一块“净土”。
正中间，摆着整整齐齐、码得像红砖一样的七沓百元大钞。
那是七万块。
在显示器幽幽荧光的映照下，这堆红纸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光泽。
桌子边围坐着仨人，正喝得热火朝天。
东子脑袋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纱布，渗着点黄色的药水渍。
但他丝毫不在意，手里抓着一大把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吃得满嘴流油。
“呼哧、呼哧。”
一边费劲地嚼着难啃的肉筋，一边含糊不清地冲着对面的乔大虎显摆：
“虎哥！明天夜里跟我出去溜车不？”
乔大虎额头上也贴着块纱布，不过比东子那个夸张的造型要秀气得多。
他手里捏着根烤鸡心，咬得“咔咔”响：
“咋了？那个小邱又找你玩车了？”
“嘿嘿。”东子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连肉串都顾不上吃了。
“啪”地一拍大腿：
“虎哥，你是不知道，这小邱路子是真野！认识的人真多！”
“他今天下午跟我打手机，说认识个玩车的大老板，手里刚弄来一台雅马哈XJR400！”
“这可是四缸神车啊！排气声浪跟野兽叫唤似的！呜呜的！”
“他说那老板明天能把车弄出来，带我去国道上撒撒欢，让我过把瘾！”
说到这，东子眼里全是狂热的光，仿佛胯下已经骑着那辆重机车，风驰电掣。
乔大虎眉头一皱，把手里吃完的竹签子往桌上一扔：
“你小子别这么骚包。大晚上的骑那玩意儿，速度又快，小心撞死了。”
“不会！绝对不会！”东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的迷之自信：
“虎哥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刀疤东是谁？整个济宁府的二轮圈子里，我的驾驶技术可是数一数二的！”
“这可是雅马哈XJR400啊……津门走私来的水货车，太难得了，不上手摸一把我死不瞑目啊！”
就在东子在那儿陶醉的时候。
一直闷头喝酒的斌子突然开了口。
“咕咚、咕咚。”
斌子仰着脖子，一口气干掉了半瓶冰镇啤酒，喉结剧烈滚动。
“砰！”
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顿，震得桌上的七万块钱都颤了颤。
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沫子，眼神有些阴郁地盯着东子：“东子，我看你最近老跟小邱联系。”
“咱们都退帮了，你还跟他搅和个啥劲？那小子以前就是刀疤磊和徐强身边的一条狗，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阴得很。”
“我劝你，离他远点，别跟他来往了，小心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东子正兴头上呢，被斌子一盆冷水泼下来，有点不乐意。
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抓起一根肉串继续啃：
“嗨！斌子你想多了！我俩就是玩车，聊聊发动机，能有啥？”
“东子。”乔大虎突然沉声开口，打断了东子的辩解。
他那张胖脸此刻显得格外严肃，“斌子说得没毛病。”
“小邱那个人，心术不正，眼神总是飘忽不定的。以前跟着徐强的时候就没少干缺德事。”
“这次你骑完这个什么雅马哈……就给他断了吧。”
东子虽然有点不服气，但最听乔大虎的话。
也不敢再犟，点了点头，顺从道：
“行，虎哥，您放心吧。明天玩完这一次，以后不找他了。”
说完这一句，东子像是为了掩饰尴尬。
抄起一瓶没开的啤酒，用后槽牙一咬，“滋”地一声开了盖。
仰头就要灌。
乔大虎看着他那副不要命的喝法伸手一把按住东子的酒瓶，骂道：
“东子！你他妈少喝点！”
“不是跟你说了吗？一会孟毅来了，拿了钱，你得负责送他回学校！”
“他毕竟是个学生，身上揣着七万块巨款！让他一个人回学校我不放心。”
“哎呀，虎哥——”
东子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把酒瓶放下，脸已经喝得通红：
“就这点路，几步脚的事儿！您放心吧，我这酒量您还不知道？误不了事！”
“再说了，我估计他肯定不会自己来。那个跟他形影不离的傻表弟，肯定也得跟着来当保镖吧？”
“切——”
斌子在一旁嗤笑了一声，剥了颗花生米扔嘴里，一脸的鄙夷：
“指望他那个表弟？”
“就那个怂逼？那天曹秃子刚把枪掏出来，这小胖子直接就吓尿裤子了，瘫在地上跟摊烂泥似的。”
“真要遇上事儿，他不把孟毅绊倒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当保镖？”
“嗨，也不能这么说。”乔大虎倒是宽容，摆了摆手替郑海滨找补：
“人家毕竟是个还没出校门的学生蛋子，哪见过真枪实弹的场面？没吓晕过去就不错了。”
说着，乔大虎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堆红彤彤的钱。
又看了一眼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到点了，人应该快到了。”
“吱呀——”
包间门被推开。
孟毅背着个空荡荡的书包，领着刘招娣和郑海滨走了进来。
乔大虎一见正主来了，立马扔下手里的签子。
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招呼，“来了，老弟！快快快，坐！”
指着桌上一堆还没动过的烤串和冒着白气的冰啤酒：
“刚烤好的羊肉，滋滋冒油呢！这啤酒也是冰镇的，吃点喝点！”
孟毅脸上没什么表情。
冷淡地扫了一眼桌子，视线最终落在那堆红砖上。
郑海滨跟在后面，闻着霸道的孜然味，喉结剧烈滚动，舌头下意识地舔过嘴唇。
但看表哥那一脸“生人勿近”的死样，他缩了缩脖子，愣是没敢动弹。
倒是东子和斌子俩人。
一看见跟在后面的刘招娣，眼睛瞬间亮了。
俩人一直记着这小姑娘的好呢。
虽然看着柔弱，但在关键时刻敢拿刀护着人，完事了还关心他们的伤势。
这在混子们眼里，就是“仗义”，是“女侠”。
“哎呀！招娣妹妹来了！”东子热情地把椅子拉开，还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快坐快坐！来吃点串！哥特意让人烤了没辣椒的！知道你最近上火流鼻血。”
刘招娣看着东子那一头夸张的厚纱布，活像个印度阿三。
脚步顿了一下，关切地问道：
“东……东哥，您这伤没事吧？好些了吧？”
“嗨！多大点事儿！”东子豪气地一挥手，差点把桌上的啤酒瓶扫倒：
“这点伤对我刀疤东来说算个球！早就好了！不耽误吃喝！来，整一串鸡心！”
刘招娣连连摆手：
“不吃了东哥，这都晚上了，吃太油腻一会回宿舍睡不着觉。”
旁边的斌子，见刘招娣额头上居然还有细密的汗珠，估计是一路走急了。
二话没说，扭头冲着敞开的包间门大喊一声：
“网管！给我招娣老妹儿，拿瓶汽水！要冰的！带冰碴的那种！抓紧！”
乔大虎一看这俩兄弟光顾着招呼刘招娣，把正主晾在一边了，赶紧补救。
“三瓶！拿三瓶汽水过来！”
对网管喊完，乔大虎也不废话。
指了指桌子正中央那堆红彤彤的“砖头”：
“老弟，钱都在这儿了。”
“今天下午我特意去银行取的，全是新票，封条都没拆呢。一共七万，你数数？”
孟毅看都没看。
直接把背上的书包拿下来，“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大手一伸，抓起那几沓沉甸甸的钱，像是抓几块砖头一样，随手往书包里塞。
“不用数了，信得过你。”声音冷淡。
这时候，网管抱着三瓶挂着水珠的玻璃瓶汽水跑了进来。
斌子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起子，“啵”地一声撬开一瓶。
东子则是等到斌子起开汽水，一把抢过来。
从网管手里又抢过一根吸管，插进瓶口。
然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刘招娣面前：
“招娣妹妹，喝这个，解渴。”
刘招娣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谢……谢谢东哥……谢谢斌哥。”
乔大虎看着这俩没出息的货，无奈地摇摇头。
自己抄起另外两瓶，递给孟毅和郑海滨：
“来，孟老弟，海滨，快点喝。这一路走过来热坏了吧？降降温。”
郑海滨看表哥接了，自己也赶紧接过来。
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喉而下，爽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嗝。
孟毅只是象征性地啄了一口吸管，就把汽水放下了。
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乔大虎，行。这第一阶段的十万块算是结清了。”
“以后的利润就是三七开，你那边做好统计。这几天济宁府那边销量大，别乱了账。等半个月后，我再来盘账。”
说完，孟毅把沉重的书包往肩上一甩。
冲郑海滨和刘招娣一歪头：
“走了。”
“哎？这么急？”乔大虎一看这就要走，赶紧挽留：
“真不吃点呀？点了这么多呢，要不打包带回去点？这烤羊排还没动呢！外焦里嫩的！”
“不吃了。”孟毅摆摆手，脚步没停：
“回去晚了宿舍要关门，就麻烦了。”
乔大虎见孟毅去意已决，也不好强留。
“东子！”乔大虎转头冲着还在跟刘招娣傻乐的东子喊道：
“别扯蛋了！抓紧！把孟老弟他们送回学校！”
孟毅一愣，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乔大虎，觉得这胖子有点小题大做：
“不用了吧？这就几步路。”
“还是送送吧。”乔大虎一脸严肃，“这路虽然不远，但也得走个十分钟。前面那个路口路灯都坏了，黑灯瞎火的。”
“你身上带着那么多钱，不安全。让东子送你到校门口，看着你们进去我也放心。”
“行，那就麻烦了。”孟毅想了想，也没拒绝。
东子一听这话，把手里的肉串一扔。
抹了把嘴上的油，站起来：
“没问题！我跟着你们！走着！”
孟毅点点头，带着两人往包间外走。
刚走到门口。
“哎哟！”
身后的东子突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
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菊花，五官都挪位了：
“那啥……你们仨在网吧门口稍微等我一小会儿！”
说完，这货捂着屁股，夹着腿就往厕所方向窜，姿势极其怪异。
“操！”乔大虎气得直骂娘：“完蛋玩意儿！关键时刻屎尿多！”
东子跑到一半，还不忘回头冲着刘招娣喊了一嗓子：
“招娣妹妹！你们在网吧门口等我一下哈！两分钟！我马上就来送你们！千万别走啊！”
网吧门口。
夜风习习，吹得人身上发凉。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路过的车灯划破黑暗。
孟毅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台阶下。
借着网吧霓虹灯的光，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厕所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东子像是掉进去了。
“这东哥……”郑海滨在旁边不住抱怨道：
“哥，我看这东子肯定是去拉稀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咱们别等他了吧？再等下去，一会儿学校真关宿舍了。”
孟毅皱着眉。
又看了一眼前面那条黑漆漆、路灯坏掉的街道，耐心耗尽。
“不等了。”孟毅紧了紧带子，感受着书包里那硬邦邦的钞票触感，“咱们走。”
“反正也就这点路，十分钟的事儿。快点走没事。”
说完，招呼了一声刘招娣和郑海滨。
三人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朝着那条没有路灯的必经之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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