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学楼门口决了堤，蓝白校服的人潮瞬间涌向校门口。
孟毅领着郑海滨刚钻出教学楼，后脚就黏上来一条小尾巴。
刘招娣死死箍着个铝饭盒，碎步紧跟，嘴里跟念经似的：
“孟毅，孙校长到底咋说的？啊？到底咋说的？”
自从孟毅从孙永刚办公室出来，这姑娘就没消停过。
逮着空隙就问，哪怕课间上厕所都要堵在厕所门口问一句，跟查岗似的。
孟毅被问得脑仁生疼，停下脚步。
故意板着脸逗她：
“孙永刚说我这次死定了，神仙也难救。毕业证肯定没了，让我趁早收拾铺盖卷回家，以后就在大街上当个街溜子。”
“啊？！”
刘招娣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干净了，眼圈瞬间泛红。
“怎么会……你不是说能解决吗？怎么就死定了？”
一把死拽住孟毅袖口，轴劲儿又上来了：“不行！凭什么不给毕业证？走！我陪你去找张校长！”
孟毅看她这副要拼命的架势，无奈地反手按住她肩膀。
“大姐，收了神通吧。”
“你祥林嫂转世啊？这一上午车轱辘话问了五十遍，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跟你说了让子弹飞一会儿，听不懂人话？”
刘招娣吸了吸鼻子，把饭盒抱得更紧，盯着孟毅死看：“子弹飞不飞我不管。反正……反正你现在绝对不能去网吧！”
“要是你再顶风作案，这毕业证就真没了！”
“放心吧……真不去网吧了。”孟毅敷衍地挥手。
“我不信。”刘招娣嘴唇咬出一排白印，脚下生根，一步不退，“我得盯着你。”
孟毅乐了。
这丫头一根筋的样儿，弄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正好，孙永刚那边盟约已成，可以稍微小小庆祝一下。
“行，想盯就盯。”孟毅冲校门外一扬下巴：“正好，带你吃点好的。”
说完，朝旁边的郑海滨吩咐：“海滨，不去老刘家了，去立京饭店。”
“去点菜，整条鲶鱼炖茄子，大盘葱爆羊肉，拍个黄瓜，再来个萝卜丝海米疙瘩汤。腿脚麻利点！”
“好嘞，哥！”
郑海滨一听“立京”俩字，眼珠子都亮了，撒丫子就往饭店冲。
刘招娣一听急了，赶紧把铝饭盒举到孟毅鼻子底下，“咔哒”掀开盖子。
“别……别去那种地方！太贵了！”
“你看，我带饭了。早晨食堂剩下的馒头，家里带的咸菜，我吃这个就行……”
饭盒里，俩发黄的冷馒头挤在一块，边上缩着一撮黑乎乎的腌芥菜丝，看着就让人泛酸水。
孟毅低头瞅了一眼，眉心直接拧成了麻花。
天天吃这猪食……怪不得这丫头动不动流鼻血。
明显是营养跟不上呀。
“刘招娣。”
孟毅脸沉下来，声音冷得掉渣：“想盯着我？行，今天你就得听我的。”
指了指饭盒，又指了指远处俊杰网吧的方向：
“要是敢再吃这饭盒里面的一口，我立马掉头去网吧包机。你试试？”
刘招娣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样儿镇住了。
瞅瞅孟毅那绝不像开玩笑的眼神，手里的饭盒盖“啪”地扣了回去。
她是真怕孟毅破罐子破摔。
“我……我不吃还不成吗……”
委屈地把饭盒塞回书包，耷拉着脑袋，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跟在了孟毅身后。
立京饭店，一楼大厅。
火正旺，菜上得飞快。
鲶鱼段油亮红润，炖得软烂脱骨；葱爆羊肉在铁盘里滋滋作响，锅气顶着鼻子钻。
郑海滨筷子抡出了残影，吃得满嘴流油。
孟毅抄起勺子，挖了一大块最肥嫩的鱼腹肉，带着浓汤盖在刘招娣的米饭碗里，紧接着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丝疙瘩汤。
“招娣，来喝汤。”孟毅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特意让老板多淋了香油。这玩意儿去火，治你这老流鼻血的毛病，赶紧喝。”
刘招娣看着碗里金黄的油花，又看看那堆得冒尖的鱼肉，想说谢谢，又觉得生分，只埋头小口抿着。
孟毅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的大票，递给正大口炫羊肉的郑海滨。
“海滨，吃完去药店给招娣再去买点去火药。别买上次那种便宜货，拿好的。”
郑海滨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把钱接了过去：“唔……吉岛了……这次……买国外的……”
刘招娣一听又要花钱，急得抬头就要拦：“不用不用！太浪费了！我没事……”
“闭嘴。”
孟毅眼皮都没抬，夹了筷子脆黄瓜塞嘴里：“让你吃药就吃药，让你吃饭就吃饭。再废话，这顿饭钱你结。”
“……”刘招娣瞬间熄火，低头猛灌汤。
“嗡——”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孟毅放下筷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短信。
发件人：饶恩。
上午课间的时候，给饶恩发了条短信，松口说可以接受采访，但必须找影响力最大的媒体。
屏幕上显示着回复：
【联系了新华日报，那边答应了。怎么样？】
孟毅嘴角微微上扬。
新华日报。
稳了。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
【孟毅同学，时间定在什么时候？新华日报的记者那边随时可以，直接电话采访你！】
孟毅想了想，回复道：
【新华日报的专访，一般多久见报？】
饶恩秒回：
【这种热点新闻，又是独家专访，通常前一天采访，第二天就能见报排版。特事特办！】
孟毅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一个日期。
那是高考誓师大会的前一天。
短信发过去。
饶恩那边显然愣了一下，很快回信：
【啊？为什么要等这么几天？现在的热度正好，趁热打铁不行吗？晚了怕热度降下去啊。】
孟毅笑了笑。
回复了两行字：
【不行。这个日子的第二天，是我们学校的高考誓师大会。】
【我得在全校师生面前，装个逼。】
饶恩看着手机上的“装个逼”三个字，无奈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这孩子……毕竟还是个少年心性啊，虚荣心还是有的。”
他表示理解。
年轻人嘛，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想在全校面前显摆一下，太正常了，人之常情。
他迅速回复：
【明白了！我这就跟报社那边协调，定在誓师大会前一天采访，保证第二天你就出名了！全国轰动！】
孟毅看着这条确认的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心里的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他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萝卜汤，只觉得胃口大开。
“来，海滨，咱俩把葱爆羊肉的盘子底儿扫了！别浪费！”
“招娣，这块鱼也是你的，吃了补脑子！”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孟毅没耽搁，和郑海滨两人一前一后，两条泥鳅般钻出人堆，直奔校门。
刚出校门没两步，孟毅脚下一顿。
感觉身后有人。
猛地回头，视线往一棵老槐树后一扫。
刘招娣背着她那个泛白的书包，半个身子藏在树影里，露出一只磨损严重的球鞋，正缩头缩脑地往这边瞄。
“出来吧，鞋都露出来了。”孟毅叹了口气。
刘招娣身子僵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挪出来，下巴却扬得老高，一脸倔劲儿。
孟毅皱眉：“大晚上不回宿舍睡觉，跟着我干嘛？”
刘招娣几步冲上来，双臂一张，“你也知道是大晚上？那你往校外跑什么？”
她盯着孟毅的眼睛：“又去网吧通宵？今天你说好的……怎么说话不算数……”
孟毅脑仁生疼，这姑娘是真的一根筋。
乔大虎刚才发了短信说等着他呢，没工夫在这儿耽误时间。
“谁说我要通宵？去俊杰网吧办点事，拿了东西就回，半小时。”
“我不信。”刘招娣脖子一梗。
“行。”孟毅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她书包带子：“不信是吧？跟着。你先别回宿舍了，跟我一块去，就在旁边盯着。”
“到时候你看我回不回来。”
刘招娣被拽得一个趔趄，随即咬牙跟上：“行！我就盯着你！”
原本的二人行变成了三人组。
离开校门口的路灯范围，四周光线骤暗。
走到一段僻静路段，郑海滨突然停步，贼眉鼠眼地左右扫视一圈。
“哥，给。”
拉链声响，他神神秘秘地从书包夹层掏出一根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物，硬塞进孟毅手里。
入手冰凉，死沉。
“什么玩意儿？”
孟毅撕开报纸一角。
二尺长的镀锌钢管，手握的地方细心地缠了厚厚一圈黑胶布防滑。
刘招娣眼皮一跳：“郑海滨！你带这东西干嘛？”
郑海滨没理她，反手又掏出一根一模一样的，握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没了平日的憨傻，全是紧绷：
“哥，这可是七万块钱，不是七十块。一会咱回来的时候，路上早没人了。黑灯瞎火的，万一蹦出个抢劫的咋办？”
“咱手里有钢，心里就不慌。”
孟毅握紧钢管，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爬。
虽然觉得表弟有点草木皆兵，但这年头治安确实不咋地，带着巨款，小心无大错。
这小胖子，看着憨，关键时刻心挺细。
“行。”孟毅把钢管顺着宽大的校服袖筒塞进去，刚刚好卡住。
刘招娣听得云里雾里，“七万？什么七万？你们去网吧到底要干什么呀？”
孟毅看她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索性把母亲生病的事全说了……
“我是去找乔大虎拿钱的。我妈手术费还差七万，这是早就说好的分红，今晚必须拿到手，明天中午给我爸送去救命。”
“啊？！”
刘招娣惊呼一声，捂住了嘴，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原来你是为了阿姨的手术费……”
她看着孟毅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责备、怀疑，变成了满满的愧疚和心疼。
“就是啊！”郑海滨在旁边帮腔，一脸的愤愤不平：“我哥说了不是去网吧通宵，你就是死活不信！”
刘招娣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但随即，又猛地抬起头，眼神更加坚定：
“既然是拿这么多钱，那我更得跟着了！多个人多个帮手！要是真遇到坏人，我也能帮忙喊人！”
“不过孟毅，拿完钱你必须立刻出来，千万别在那儿逗留，更不能通宵！”
“知道了，祥林嫂。”
孟毅无奈地摇摇头，带着两人加快了脚步。
……
俊杰网吧北面五十米，丁字路口。
这一段的路灯坏了大半年，是去网吧的必经之路。
黑暗死角里，趴着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
车窗贴着深黑膜，像口棺材停在阴影里。
车厢内，烟雾缭绕。
徐强趴在车窗缝隙上，半截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眼神阴得像条毒蛇。
“来了。”他低喝一声，烟头按在车窗框上，“滋啦”一声熄灭。
远处微弱的灯光下，三个穿着校服的人影正急匆匆往这边赶。
“操？”
徐强眯起眼，往窗外啐了一口唾沫：“怎么是三个？这小逼崽子还带了俩帮手？”
后座阴影里，刀疤磊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不屑地哼笑：
“怕个球。”
“你好好看看，多来的俩都是学生蛋子，还有个女的。三个加一块儿也不够咱们一只手捏的。”
“也是。”徐强迅速盘算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小邱和小军：
“孟毅和那个女学生，归你们。记住，直接绑了孟毅，女的直接吓唬跑就行。”
又指了指自己：“那个小胖墩归我，老子一出手，估计能把他吓尿裤子。”
“大哥，您腿脚还没利索，就在车上压阵。”
刀疤磊点头，声音沉闷：“行，动手都利索点。家伙事儿都齐了吧？”
“放心吧大哥！”小邱从座位底下扯出一把黑色的塑料条，那是50公分长的工业扎带，旁边还扔着几卷宽胶带。
“这扎带是屠宰场捆猪蹄用的，只要套手腕上一拉，神仙也挣不开！胶带也备足了，孟毅要是敢叫唤直接封嘴。”
“好。”刀疤磊眼中闪过凶光，盯着越来越近的三个学生：
“车先熄火，别惊着他们。”
“等一会他们从网吧出来，人走到跟前，直接把孟毅绑上车，拉去西顾村塌陷坑附近的那个破屋。”
车厢内一片死寂。
几双贪婪而凶残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这三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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