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明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可脸上稳稳的，半点不露。
扫了一圈周围满脸期待的领导，不卑不亢地开口：“张局长，孙校长，还有各位领导。”
“你们的好意，我替书翰领了。”
“不过——”他顿了一下，口气沉了下来，“书翰对考古学一点兴趣都没有。”
“而且，填报志愿这件事。”
“他自己，已经想好了学校和专业。”
这话一出口，张局长、孙永刚、彭国庆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三个人眉头都皱了起来。
孙永刚心里发急。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哪能眼睁睁看着飞走。
他赶紧往前凑，接着做思想工作：“哎呀，周老师！”
“这可是燕大！全国多少学生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书翰现在对考古没兴趣，那又怎么样？兴趣这个东西，以后慢慢培养嘛。”
“只要拿到燕大的毕业证……”孙永刚把名校的招牌举得高高的，“等四年以后，不管他去济宁府，还是回咱们孟城，顶着燕大毕业生的牌子，前途还能差吗？”
“这是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事，您可不能犯糊涂啊！”
周开明听着这套“唯名校论”，只淡淡笑了一下，没接话。
可他心里明镜似的。
‘糊涂？糊涂的是你们。’
‘真把我儿子忽悠去燕大考古系，那是给你们的政绩簿上添彩，不是给我儿子铺路。’
‘你们踩着我儿子的前途往上爬，还让我点头？做梦。’
周开明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我儿子现在，是抱上粗腿了。’
‘有孟毅这种天才在前面带路，让他去学计算机，去创业，那才是正道。’
‘为了你们这点政绩，把跟着孟毅混的机会扔了？’
‘想屁吃呢。’
主意一定，周开明干脆沉默，不再接任何话。
旁边的刘继祖斜着眼瞥了他一眼，像看个傻子。
心里鄙视道：‘这教书匠真是教书教傻了。’
‘不如老子这个泥腿子呢！’
‘白给的几万块不要，还不让儿子报燕大？真是个蠢货。’
这时候，张局长和孙永刚见周开明这边说不动，只能凑到一块小声嘀咕。
张局长压低嗓子：“孙校长。”
“我看刘招娣她爹倒好办，给钱就点头。”
“可周开明这人不一样。他自己就是老师，脑子太清楚，看样子是不想让孩子去燕大学考古呀。”
“只做家长工作，怕是不行。”
孙永刚点头：“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周书翰这个燕大名额飞了吧？”
张局长沉吟片刻，眼里一沉：“家长做不通，那就绕开家长。”
“把周书翰单独叫过来。”
“我还真不信，凭咱们几个，还说不动一个没出过社会的学生。”
孙永刚马上拍板：“行，就这么办。我把人叫来。”
他一转身，朝旁边的方老师招手：“小方！”
“你现在去礼堂外面通知那些等着填志愿的学生，分批进场。”
“顺便，把刘招娣和周书翰先单独叫到前面来。”
方老师点点头，转身走向礼堂紧闭的大门。
“吱呀——”
两扇沉重木门被慢慢推开。
外面等了半天的高三学生，手里捏着志愿填报表，潮水一样往里涌。
有人紧张，有人兴奋，脚步声、说话声一下子灌满了礼堂。
乔妍妍、孙强、郑海滨，都在人群里。
大多数学生今天都是父母陪着来的，来填这决定命运的一笔。
乔妍妍身边跟着母亲袁霞，她眉头一直锁着。
旁边还跟着满脸憨厚的曹国诚。
郑海滨左右看了看。
四周都是家长陪着的同学，只有他是一个人来的。
昨晚，他爸妈知道孟毅的真实情况后，心里的石头彻底放下了。
儿子既然已经被孟毅安排好了，干脆让他自己来。
方老师在人群里找到了刘招娣和周书翰。
“招娣，书翰，你们先别排队了。”抬手朝前面指了指：
“张局长和孙校长在前面等你们。跟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跟在方老师后面，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走到礼堂最前排。
刘招娣刚走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领导旁边的刘继祖。
她那个猥琐的爹。
心里猛地往下一沉，立刻明白过来，这个老畜生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
肯定是学校领导专门把他弄来的。
刘招娣看着他贪婪又谄媚的脸，眼里的嫌弃压都压不住。
直接把头偏到一边，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刘继祖和周开明见自家孩子到了。
张局长、孙永刚，还有早就等急了的班主任彭国庆，马上围了上来，把周书翰和刘招娣堵在中间。
正在排队填志愿的学生和家长也停了脚。
一圈一圈地围过来。
大家都想看看，这几位领导到底要跟全校分数最高的两个学生说什么。
张局长清了清嗓子，脸上换成一副和气模样，语气放得很缓。
带着孙永刚和彭国庆，开始轮番上阵。
“招娣啊，书翰啊。”
“你俩这次可真给咱们孟城教育界长脸了。”
“我们已经找专家评估过了。”张局长慢慢劝，“按你们俩这个分数，要是去报普通重点大学，实在太亏了。”
“只要第一志愿填燕京大学考古系，大概率都能录取上！”
“我代表教育局已经表态了，只要听教育局的，答应你们家长的奖金，一分不少，马上兑现！”
周围的家长学生们都一阵羡慕。
彭国庆也在旁边直搓手，急着劝道：“是啊是啊！你们两个可千万别犯傻！那可是燕大！一旦进去了，人生就不一样了！”
周书翰安安静静听完，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眼镜。
然后，先侧过头，朝父亲看了一眼。
周开明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父子两个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说，却像是把话说完了。
周书翰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眼前这几个满脸期待的领导和老师。
没有半点犹豫。
也没怯场。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直接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张局长，孙校长，彭老师。”
“谢谢你们的关心。”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不去燕大。”
“我已经想好了。”
“我的第一志愿，填燕京师范大学。”
“什么？！”
一句话砸下来，周围先是一静，随即一片吸气声。
围观的学生和家长全听傻了。
700分，不去燕大，去燕师大？
傻子吧？
彭国庆脸色一下变了。
眼看着三千块奖金要从手里飞出去，整个人当场急了眼，一步冲上来，死死抓住周书翰的胳膊：“书翰！！”
“你在想什么？！”
“燕师大再好，那能跟燕大比吗？那可是燕大的牌子！”
周书翰把胳膊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神色还是冷静。
看着这位势利眼的班主任，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彭老师。”
“我知道燕大很好。但按我的分数，去燕大只能读考古系。”
“我对考古没兴趣。”
说到这里，眼里的光一下亮了起来：“我想学的是计算机专业。”
“燕大计算机系的录取线太高，我够不上。所以退一步，去燕师大学计算机，才是最适合我的选择。”
孙永刚听得直拍大腿，还不死心：“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
“你糊涂啊！”
“兴趣能当饭吃吗？”
他把那套官场逻辑一股脑端了出来：“只要你进了燕大，拿到燕大的毕业证，以后回咱们济宁府，你就是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
“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不比你学什么计算机强一百倍？”
周围的家长们也都纷纷议论：“孙校长说的对呀。”
“去了燕大，毕业回来还不直接科级起步。”
“这小胖子虽然学习好，但是脑子拎不清……”
“还是年轻，不懂事……”
“他家长呢，学生不懂找家长呀……”
张局长听到“燕师大”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胖子，眼神有点复杂。
燕师大。
那是他的母校。
他心里竟生出一句感慨。
这小子，眼光倒真不差。
一时间，张局长也有点拧巴。
周书翰要是被他劝去燕大，那是亮闪闪的一笔政绩。
可如果自己母校能收到一个700分的学生，那对燕师大来说，同样是件体面的事。
政绩，母校。
两头都摆在眼前。
张局长站在那里，眉头拧成了疙瘩，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逼。
就在他还在那儿掂量的时候，刘招娣也往前站了一步。
先轻蔑地瞥了刘继祖一眼，随后抬起头，面对这群领导，声音同样干脆。
“张局长，各位领导老师。”
“我和书翰想的一样。”她眼神很稳：
“我的第一志愿，也是燕京师范大学。”
“我不去燕大考古系。”
这句话刚落地。
四周还没来得及炸开，旁边那个正做着美梦的刘继祖，先炸了。
像炮仗被火星点着了。
猛地从人堆里蹿出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粗糙干瘪的手指一下戳到刘招娣鼻子前。
张嘴就骂，声音又尖又脏：“你妈了个逼的！！！”
“你个丧门星！赔钱货！”
“你他妈刚才说什么？！”
“有种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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