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区,下斜街。
日头还没彻底压下去,三晋宾馆的门脸不显山不露水。
但院子里已经被清一色的黑色奥迪和虎头奔塞得满满当当。
中间还夹着几辆底盘极高的路虎。
在京城的晋商圈子里,这地方,就是“金銮殿”。
晚上六点。
大厅里吊灯晃眼,浓烈的古巴雪茄味混着高档龙井的茶香,在冷气里直打转。
今晚的重头戏,是晋商商会副会长的竞选报名。
此刻的侧厅正中,一张宽大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晋商总会会长钟天民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老头六十出头,一身暗纹对襟唐装。
这把交椅他坐了二十年,屁股底下的根扎得比谁都深。
钟家是真正的大户,祖上就是给大清朝操持票号汇兑的。
朝代轮了几个来回,风吹雨打,钟家这座牌坊愣是没塌。
旁边两把太师椅上坐着的两个副会长,也都是鹰视狼顾的主儿,眼神比刀子还冷。
一个老副会长到岁数退了,空出来这个热坑,惹得好多晋省的老板眼珠子通红。
此时放眼大厅,这帮新晋富豪里,九成是挖煤出身。
搁前几年,这帮沾着煤灰的在圈子里连侧厅的门槛都迈不进,总被笑话成土财主。
可这两年黑金暴涨,这帮人拿麻袋装钱,腰杆子彻底硬了,说话都能砸出坑来。
但真论斤两,这次呼声最高的是晋中来的左安邦。
外号“左半城”,手里掐着十五座煤矿,办事就一个路数——拿钱砸路。
这人刚跨进宾馆的大门,一股子要把天花板顶破的横劲儿,就压不住地往外冒。
向军跟着贾兆会、贾兆光兄弟俩,在旗袍礼仪小姐的引导下,刚在红木圈椅上落座。
斜刺里就飘来个阴阳怪气的公鸭嗓: “哎呦,老贾,你也来凑这个热闹?”
说话的正是左安邦。
他整个人瘫在宽大的椅子里,粗短的手指夹着根雪茄,满脸的横肉油光水滑。
贾兆会眉头瞬间拧紧,根本不想搭理他。
这孙子仗着兜里有几个臭钱,每次晋商聚会不拿他开涮两句就不痛快。
旁边的贾兆光直接把脸偏过去,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冷笑。
左安邦喷出一口浓烟,拿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一圈周围:
“老贾,这些老板额都打过招呼了。”
“大伙都懂事,今天说是不跟额争这个副会长。”
他身子往贾兆会身前一拱:“直说吧。让你撒手,得开啥条件?尽管张嘴。”
贾兆光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硬梆梆地撞了回去:
“左老板,钟会长早放了话。这次选的,是能领着咱们晋商开创新局的人。”
“不是谁兜里钱多,谁就能坐那把椅子。”
左安邦仰头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贾老二?额听说你最近老往寻龙湾那边跑?”
他咬着雪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想吃下那附近的矿,对吧?”
贾兆会脸色骤然一沉。
两兄弟碰了个眼神,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寻龙湾那块肥肉,他俩跑断了腿。
连带着给当地村民让出三成利润,好不容易才签了草拟协议。
结果衙门里突然变了脸,协议成了一张废纸,天天给他们踢皮球。
瞧见两人的神色,左安邦笑得更欢了,夹着雪茄点着空气:
“别白瞎力气了。衙门里额早打通了,就差走个签字的过场。”
“这矿,额已经攥手里了。”
贾家兄弟牙关瞬间咬死。
怪不得天天吃闭门羹,原来是这人在背后截了胡!
左安邦弹了弹烟灰,大度地一摊手:
“老贾,这样。寻龙湾额让出两成,让你哥俩喝口汤,咋样?”
“这副会长的位置,你就别跟额抢了。”
贾兆会身子往后一靠:“左老板,我们当初签协议,白纸黑字给了村民三成利润。”
“你是怎么把事办下来的?”
左安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雪茄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老贾,你会做买卖吗?”
“真金白银散给这些泥腿子?你脑子进水了?他们算老几?”
他吐了口烟圈,往椅背上一砸:“搞定握大印的,什么批条拿不到?”
贾家兄弟心底一片冰凉。
这孙子绝逼是用黑钱塞满了衙门的腰包,硬生生把村民的利益全给吞了。
“左老板。”贾兆会死盯着他,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吃绝户,你就不怕那些老百姓联名去告你?”
“告额?”左安邦夹着雪茄的手往大腿上一拍,满脸的张狂压都压不住:
“老贾,额今天教你个乖。”
“拿钱喂饱了当官的,才能拿到审批权!”
“你去巴结一帮刨土的,怪不得吃一嘴泥!”
“就你这水平,还想当副会长?”
“先人都让你羞死嘞!”
他把大脸往前一探:“听额一句,拿这两成干股走人。副会长的道,给额让开。”
“砰!” 贾兆会彻底火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休想!”
“钟会长说了,要的是开拓新局的人!”
“左安邦,你今天就是把整座金山搬来,老子也不干!”
“这个副会长,额贾家报定名了!”
左安邦脸上的笑瞬间收干,横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拿粗短的手指虚点着贾兆会,连连点头: “行。姓贾的,算你有种。你想报是吧?”
“额就让你报。额倒要看看,你拿啥跟额斗!”
话音刚落。
侧厅那扇两米多高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钟天民倒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两个副会长像左右护法错后半步跟着。
原本乱哄哄的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了主席台。
钟天民在正中央落座,手指在麦克风上敲了两下,“砰砰”两声闷响砸在全场人耳朵里:
“最近这阵子,咱晋商的招牌擦得挺亮。尤其是挖煤的弟兄,兜里都塞满了,这是大好事。”
他顿了顿,刀锋一样的目光从台下一张张油光水滑的脸上刮过,话头毫无预兆地一沉:
“可煤这玩意儿,老天爷赏饭吃,地底下挖一吨就少一吨。现在金贵,那是赶上了风口。”
“万一哪天上面改了主意,政策一变,黑金变成黑煤渣,也就是一纸红头文件的事。”
钟天民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所以,咱得未雨绸缪。”
“得给手里的热钱,找个下半辈子的安稳窝。”
台下一阵骚动。
大肚子的煤老板们纷纷交头接耳,连连点头。
“会长说得在理啊!”
“就是,现钞堆在库房里发霉,心里确实虚。钱生钱才是硬道理。”
左安邦也收敛了刚才的飞扬跋扈,在台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会长,您给大伙指条明路呗!”
钟天民抬手往下压了压,全场再次安静。
“今天,我请来了一位京城金融圈的后起之秀,田宏博,田总。”
“田总自己操持着大型金融机构,眼睛常年盯着国家大钱的流向。大家欢迎。”
坐在贾兆会身边的向军,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
整个人坐直了。
田宏博?
这不就是那个姑父在发改委当官,上次组局狠狠羞辱他的大学同学吗?
他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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