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强一听见听筒里熟悉的声音传来,瞬间松了一口气。
一屁股坐回床沿,咧开嘴大笑:“没去,一般我都是星期五去包夜。”
孟毅大笑着问道:“歪日,你小子的战士满级了没?战士套凑齐了没?”
宿舍里原本还怀疑的室友,这会儿全听愣了。
孟毅的声音顺着免提清晰地传过来。
这动静他们盯着直播看了整整一晚上,错不了。
对床那哥们第一个从上铺翻身探下半个身子,下巴差点磕在冰凉的铁床沿上。
剩下的舍友连裤子都顾不上穿,穿着裤衩踩着拖鞋就扑了过来。
八颗脑袋乌泱泱全挤在孙强的破手机旁边。
孙强把手机往床板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极舒服的姿势靠着墙。
这会儿底气足了,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
“早满级了,战士套还没齐呢……对了,你给我那外挂咋不能用了啊?”
话音刚落,手机那头漏出一个女声,口齿清晰。
像是在给孟毅汇报:“孟总,咱们马上到西三旗了。这是发奖金的明细,您再过下目。”
紧接着,孟毅似乎冲旁边摆了摆手,懒洋洋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
“外挂早不干了……服务器都让我给炸了。”
孙强听着那头引擎轰鸣和风噪交织的动静,随口接话:“我说呢……身边有人?你是不是忙着呢?”
“不忙,不忙。咱俩好久没拉呱了,你小子去学校还适应不?”
“还行。你啥时候来莱阳?我带你去赶海。”
“那可去不了,最近脱不开身。过年回去咱们再聚。”
孙强刚要答话,旁边一个舍友再也憋不住了。
一把扒住孙强的肩膀,半张脸怼在手机免提孔上,扯破嗓子吼了一嗓子:
“孟毅!你真滴牛逼!你是咱们鲁省人的骄傲!”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随后传来孟毅的笑声:“强子,你舍友都在旁边呢……”
“兄弟们好啊。”
这一句“兄弟们好”,整个宿舍全炸了。
这帮大一新生本以为孟毅这种风云人物,开口多少得带着点架子。
谁知道人家张嘴就是这么一句,跟隔壁宿舍过来借开水的没半点区别。
几个舍友互相对视一眼,瞬间更近的扑向孙强的手机。
七嘴八舌的嗓门一个赛一个高:
“孟毅!你刚在台上说的那句‘寒门立志,九死一生’太提气了!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孟总!我以后坚决挺你的球球!准备把QQ卸载了!”
“孟毅我是泰安的!咱俩算半个老乡!啥时候回鲁省我请你卷大葱吃煎饼!”
孙强被几个壮汉挤得硬生生从床沿往下滑,两只手死死撑着床板。
嘴巴张合了好几次,硬是没插进半句话。
这时,手机里插进一道浑厚急促的男声:“孟老弟,东子电话打我这来了,找你有事。”
孙强赶紧就坡下驴,拔高调门对着手机喊:“孟毅,你这么忙就不耽误你了……我先挂了。”
孟毅语速加快了几分,透出干脆利落:“那行,回聊。”
“强子,啥时候来燕京找我,带上你这帮兄弟,吃喝玩乐我全包了。”
电话挂断。
“滴、滴、滴”的忙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所有人的脑袋同时从孙强床铺里拔了出来,都盯住孙强。
刚才趴在床头的舍友猛咽了口唾沫,满眼放光:
“强哥,你真牛逼。你和孟毅的交情,挺铁啊!”
孙强把破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下巴微扬,压着要飞到天上去的嘴角,哼了一声:“那当然。早说了,我孙强从不吹牛逼。”
说完这句他抬头,目光直直戳在对面铺上刚才冷嘲热讽的舍友脸上。
这哥们挠了挠鸡窝头,干笑两声,冲孙强连连作揖:“强哥,强哥,我错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您确实和孟毅是铁哥们。”
旁边一个姓邱的舍友一屁股在孙强床头坐定。
脸上的狂热褪去,换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孙强,我要是你,我肯定去燕京上学。”
“这么粗的大腿你不去抱,跑来莱农这破三本混什么日子啊!”
刚道完歉的舍友这会儿倒是替孙强辩解起来:“邱鹏,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咱们这分数,去燕京顶多读个大专……咱们学校最起码还是个本科。”
“燕京的三本在咱们鲁省的提档线高得邪门,哪是想去就能去的?”
邱鹏听完直摇头,满脸不认同:“三本跟大专有鸡毛区别?孙强,你来这儿,真是可惜了。”
孙强两手撑着膝盖坐在床沿,视线低垂,盯着自己脚上灰扑扑的塑料拖鞋。
宿舍里静了片刻。
他再开口时,声音像被被子捂住了:“好歹是个本科文凭……我爹说,这学历以后能考公。”
邱鹏猛地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我靠!孟毅随手搞个软件估值都好几个亿……你跟着他喝点汤也富贵了呀。”
“就算你端上了公家饭碗,熬一辈子能挣几个子儿?”
孙强没吭声。
他身子一倒,平躺在了床上。
两眼发直,盯着天花板上落满灰尘的白炽灯管,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
来莱阳农学院,是他爹一手包办的。
填志愿头几天,他爹就把“吃公家饭”四个字翻来覆去念叨了快一百遍。
可今晚,被邱鹏这么一说。
他心里破天荒地生出一股茫然。
父亲给自己划的这条道,到底是对是错?
……
同一时间,华夏矿业大学。
孔令书的六人寝室早就熄了灯。
走廊上,惨白的应急灯光透过门框上窄窄的玻璃窗,斜斜地拖在宿舍的地面上。
六台电脑屏全黑了,但屋里没一个人睡得着。
大家全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嘴里嚼的、聊的,没离开过孟毅这两个字。
靠窗的上铺,一个男生双手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叹气:“唉,真是人比人得死。”
“孟毅跟咱们一般大,人家的成就,咱们活五辈子也赶不上。”
“谁说不是呢。”斜对面翻了个身,生锈的铁床架子咯吱乱响:
“清华北大抢着要的神仙,能跟咱凡人一样?”
孔令书的下铺一把扯开被子,把脑袋探出床沿,伸手敲了敲他床板:
“令书,你不是曲阜考过来的吗?”
“孟毅是孟城的,你俩离这么近,算半个老乡吧?”
“听哥们儿一句劝,放了寒假直接去找他套近乎,去他公司混个实习。”
下铺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咱们学计算机的,能去跟孟毅这种天才学写代码,比在学校上课管用十倍。”
这话一落,屋里像过了电,气氛更热烈了。
对面床的也翻身坐起来,胳膊伸着直指孔令书的床头:“对对对!这是绝佳的机会!”
靠门床铺的曾祥云也过来凑热闹:“还等什么寒假!令书,我要是你,这周末就直接杀去双榆树。”
“咱们‘孔孟颜曾’本来就是一家。”
“你令字辈,孟毅是……哪个辈分的?谁知道?”
孔令书闷声应了一句:“他是庆字辈的。”
“他庆字辈的话……这么算下来……”曾祥云在黑暗里掐着指头,猛地一拍大腿:
“我操,他比你爷爷还大一辈!”
孔令书只觉得头皮一麻。
曾祥云还在那头乐:“我这辈分,也得喊他一声爷爷!”
“这样,令书,这周末你奔他公司去,进门先给他作个揖,再喊他声老祖。”
“加上你俩是老乡,套近乎那不跟玩儿一样?”
孔令书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差点没顺过来。
宿舍里轰地笑开了。
大家一边乐,一边七嘴八舌地打听“孔孟颜曾”的族谱规矩。
曾祥云清了清嗓子,唾沫横飞地给大家科普。
一顿科普完,孔令书的下铺立刻用手肘又顶他的床板:“令书,听曾祥云的,去探探路。”
“要是真跟孟总搭上话了,千万拉兄弟们一把。”
“我一分钱不要,让我去‘孟城科技’打个杂就行。”
“能在孟毅手底下干活,学到的绝对是真东西。”
孔令书静静躺在被窝里,两手交叉平贴在胸口上,眼珠子死死盯着上方的天花板。
他胸腔里那颗心狂跳个不停,像在擂鼓。
今晚的直播,他从头看到尾,眼皮都没眨过。
亲眼看着自己表哥在台上把李泽伟玩弄在股掌之间。
看着他被赵明义算计后,用一句“寒门立志”硬生生搬回来了。
那一刻,他像被雷当头劈中……
现在手脚都还发麻。
开学到现在,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和孟毅的关系。
舍友们有时候提到孟毅,他顶多敷衍地“嗯”两声。
黑暗里,他深吸了一口凉气。
凉气顺着气管一路沉进肺里,稍微压了压胸口的热意。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从上铺慢吞吞地飘了下去:“我认识孟毅。”
宿舍里死寂了两秒。
下一刻,四面八方的铁床铺同时剧烈晃动起来。
几个脑袋齐刷刷探出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
“我操!真认识?”
“怎么认识的?快说!”
“你不是曲阜高中考过来的吗?我看过孟毅的资料,他是孟城一中啊,你们俩八竿子打不着啊!”
孔令书感受着手掌下发烫的胸口。
翻了个身,把脸面向冰冷的墙壁,语调依旧慢条斯理:
“我那个新款的MP3,就是他买给我的。”
“靠!”曾祥云猛地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在铁架上重重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揉头,龇牙咧嘴地喊:“令书!别卖关子了!你俩到底啥关系?”
孔令书闭上眼睛。
半缕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他枕边的被角上。
“他是我亲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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