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一抬头,瞧见来人是海淀分局治安大队的曹勇。
曹勇带着一头汗跑过来,扯着嗓门大喊: “刘主任!别犯糊涂!快住手!”
他后边跟着一队警察,拎着橡胶警棍,打着手势扇形围了上来。
村民二黑这时候已经打红了眼,压根没注意身后又来了人,攥着拳头就往谢伟脸上砸。
斜刺里原本保护谢伟的老警察横臂一挡,砰的一声,二黑这拳结结实实砸在老警察胳膊上。
老警察胳膊吃痛,扬起右拳顺势一抡,正砸在二黑下巴上。
二黑身子一晃,往旁边连退了三步,嘴角当场呲出了血。
谢伟一看救兵到了,原先缩脖子装死的怂样一扫而空。
指着二黑,嗓子尖得跟捏着脖子的鸡似的:“抓他!快抓他!这孙子袭警!”
老警察揉着胳膊,火气也上来了,攥着拳头还要上去干二黑。
刘伟瞧见二黑要吃亏,脑子轰的一声,冲过去抬脚对着老警察的腰眼就是一下狠的。
老警察当场被踹得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曹勇终究是慢了半拍。
他抢步上去,从后头一把抱死刘伟的腰,死命往后拽。
热气直往刘伟脖梗子里喷:“刘伟!你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曹勇!放开老子!放开!”刘伟腾着空两条腿乱蹬,脖子上青筋直跳,嗓门已经劈了。
跟着一起冲过来的几个村民一看又来这么多警察,全泄了气,戳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谢伟一瞧见刘伟连警察都踹了,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指着刘伟,唾沫星子乱飞:“都瞧见了吧!”
“双榆树的街道办主任,当街袭警!”
“这是公职人员知法犯法!快!把他拷起来!”
接着又指着捂下巴的二黑:“还有这小子!也是一伙的,全抓了!”
曹勇听得太阳穴直跳。
他一边死死搂着扭动的刘伟,一边扭头吼道:“先把那个动手的拷了!”
两个年轻警员上前,二黑还没晃过神来,胳膊就被别到了后腰上。
“咔嗒”一声,冰凉的手铐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
二黑这一戴铐子,刘伟眼珠子瞬间充血。
他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疯了似的往前一挣,曹勇险些脱手。
他胸口要炸开一样,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吼:“放开二黑!老曹,叫你的人放手!”
曹勇两条胳膊酸胀得发抖,眼看一个人按不住他,忙朝旁边一努嘴。
一个警员赶紧扑过来,一个锁胳膊一个压肩膀,两人咬着牙,才合力把刘伟死死按住。
刘伟胳膊被拧得发麻,两条腿也泄了劲,嘴里却还不肯消停。
粗重的喘气里夹着沙哑的碎音,一字一顿地往外蹦:
“松开……放了二黑……事是我带头的……抓我……”
谢伟满脸大仇得报的痛快,又往前凑了几步,指着刘伟冲曹勇大喊: “曹队!给他上手铐啊!”
“他也动了手!刚才那一脚,你可是亲眼瞧见的!”
曹勇白了谢伟一眼。
刘伟是个什么脾气,海淀区里体制内的人都一清二楚——
脾气暴,冲动,但办事是一等一的干净。
至于周跃进指使供电所拉双榆树电闸的事,刚才区里都传开了。
“你要是皮痒,就继续咧咧。”曹勇看谢伟的眼神直往外冒冷气:
“真把乡亲们逼急了,今天谁也保不住你。”
谢伟脖子一缩,打量了一下四周。
几十双冒着火星子的眼珠子死死剜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识相地闭了嘴。
大队人马围上来,局势总算冷了下去。
刘伟耷拉着肩膀被架在中间,胳膊拧得变了形。
他力气被卸了个干净,嘴里依旧粗声喘气:“松开……放了老子……”
偏过头,一双眼死死盯着曹勇:“老曹……你糊涂啊……你这是在帮着周跃进作孽……”
曹勇叹了口气,凑到刘伟耳边,把声音压到了极点: “刘主任,事情我心里有数。”
“但上头下了死命令,治安大队必须到场。”
“我是干这个的,你别让我作难行吗?”
刘伟此刻嗓子眼干得像塞了把沙:“老曹……球球在冲关呢……紧要关头……不能断电啊……”
“多停一个小时,这软件就废了。”
“双榆树好不容易盼来一个优秀企业,周跃进这是假公济私,是要砸双榆树老百姓的饭碗啊……”
他撑着生疼的肩膀,死死盯着曹勇的眼珠子,可对方脸上只有为难的沉默。
一瞬间,这个从来不跟人低头的汉子,声音里破天荒带了哀求:“老曹……算我求你。”
“你就当没看见,让我去把闸合上。”
“等电通了,我跟你回局里,关我判我,我刘伟要是眨一下眼,我是你孙子……”
院里静得可怕。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晒下来,在刘伟那张糊满汗水的脸上晃荡。
他的脊梁骨被人死死按着,却还固执地往上挺着。
人群里,刘招娣和乔妍妍紧咬着唇,脸上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焦若晴拽着云舒的袖子,拿手指使劲揩着眼角,带着哭腔嘟囔:“这人……怎么傻成这样啊……”
云舒没吭声,深吸了一口气,一双杏眼也红透了。
云舒的手插在兜里,指甲死死抠着手机的金属壳子。
真想当场给云擎拨过去,指着鼻子问问他……
这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最前排的关晨晨,脸上的妆早哭花了。
两条黑墨水一样的睫毛膏顺着脸颊往下流,也顾不上擦。
看着刘伟那微弓却拼死前挣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轻得像纸片一样:“刘主任……对不起……我以前还……”
话没说完,她一把死死捂住嘴,眼泪彻底决了堤。
周围的几个大老爷们也憋红了眼眶。
薛海转身,用胳膊肘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郑天阔则把头扭向一边,吸鼻子的声音格外响。
曹勇看着跟前这个狼狈不堪、骨头缝里都透着劲的汉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顺了顺气,声音沙哑道:“刘主任,我知道你是个好干部。”
“可咱不能来硬的,当街袭警,周围这么多人,真要是闹大了,谁也兜不住。”
刘伟浑身的劲儿彻底卸了,肩膀疼得直哆嗦,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发软。
他大口大口倒着气,缓了好半天,才抬起头:“老曹……松手吧,我不闹了。”
曹勇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确实折腾不动了:“放开可以,你保证别再动手了。”
刘伟虚弱地出了口气:“不动手了。”
曹勇朝旁边一努嘴,他和旁边的警察一起松了手。
刘伟脚下一个趔趄,曹勇伸手撑了他一把,看他站稳了,才把手收回来。
刘伟抬起手,粗鲁地在脸上抹了把泥汗,把扯得变形的衣领用力往两边理了理。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双榆树的村民和街道办的员工;
又扫过孟城科技那些抹眼泪的孩子;
最后扫过戴着手铐、梗着脖子的二黑。
最后,他站直了身子,面对着这排刚下警车的治安警。
清了清干哑的喉咙道:“警察同志们,我知道你们是奉命行事。”
“这条指令是谁下的,是周跃进还是别的什么大领导,我懒得管。”
“但我刘伟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们今天办的这趟差,是在砸老百姓的饭碗,损害群众的切身利益!”
他猛地转过身,拿手指着人群里脸色铁青的孟毅:“这位是孟毅,孟总。”
“我想现在大家都认识他了。”
“他寒门出身,辛辛苦苦开了家公司,开发了一个叫球球的软件。”
“这几天就是球球刚上线的日子,可以说是这软件的生死存亡时刻!”
“眼看就要创纪录了!结果呢?”
“竞争对手眼红,找关系、通关节,硬是逼着供电所把我们双榆树的电给掐了!”
“这背后的脏水,我不说,大伙心里也跟明镜一样,百分之百是球球的竞争对手——QQ的母公司企鹅干的!”
刘伟再次拧过头,直勾勾盯着眼前的这些警察。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沙哑,可蹦出来的字句就像炭火一样,直往人心窝子里烫:
“警察同志们,你们自己摸着胸口想想,这种下三滥的肮脏手段,他妈的缺不缺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