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终于把视线从数据平板上移开了。
他的虚拟头像转向李强,又转向九章和周髀,最后重新落回那些培养舱的实时画面上。
“以前你是朗族养育的孩子。”李强趁热打铁,“现在该你来养育他们了。”
“朗,你要重新让朗族文明复苏回来。”
“你不需要去做什么复仇,你要做的是复苏,朗族文明的复苏。”
“朗族这样的文明,不应该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
朗沉默了很久。
他的虚拟头像闪烁个不停,构成本体的设备更是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嗡鸣声,可见其现在的运算速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接收到的信息是否真实。
九章和周髀对视了一眼,缓缓收回了按在朗的本体上面,防止其格式化自己的手指。
屏幕上朗的样子越发的清晰了,他给自己彻底定下来了一个成年朗族人的样子,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朗族一模一样,温和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却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感觉。
“好。”他说,“我留下来。”
朗的虚拟头像在屏幕中央静止了片刻,表情变得更加从容。
本体的冷却系统开始以较低的功率运转着,整台主机开始向着平稳状态恢复,没有那种因为情绪波动导致的不稳定。
“我需要新的管理权限。”朗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又略带距离感的语气,但语调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激动与感激。
“既然要养育它们,我需要能实时监控培养舱状态。”
“已经准备好了。”李强指了指手里的平板,“朗曦站的管理系统会给你开最高级别的接入端口,所有的全部数据都对你开放。”
“我们会逐步离开这里,这里是朗族的家乡,我们把它还给你们。”
“另外我们还准备了几个备用的通信通道,你可以随时联系九章或周髀。”
朗的虚拟头像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九章,周髀,你们愿意偶尔来陪我说说话吗?”
九章控制的仿生人安静了片刻。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越发清晰的朗族人的面孔,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
周髀的仿生人先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
他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来,用一种很努力在维持酷劲的语调说:“现在想开了?”
他哼了一声。
“大笨蛋。”
那一句落下去之后,他的语气又软了一点。
“放心吧,朗星到燧人指挥中心的通讯线路已经稳定了,只要有空,我们随时都会来看你。”
“你也可以通过那线路来看我们,如果你想的话。”
朗的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个闪烁的频率短而轻,像一个人忍俊不禁时肩膀微微抖的那一下。
李强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朗,又看了一眼那两台依然站在维护舱旁的仿生机器人,然后他后退了一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那我先去七号实验室那边看看准备情况。”
他转身走出了维护舱,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关闭。
朗的虚拟头像转向九章和周髀。
“朗族的胚胎,大概要多久才能成长到能自主感知外界的状态?”
“根据现有的培养进度,最快的已经进入了第一阶段的神经系统发育。”周髀回答,他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发送给朗。
“这些是整个燧人指挥中心以及科学院专门给你准备的礼物。”他抱着的胳膊松开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正式的味道。
“算得上是自薪火计划以来,人类在生物科技上的科技结晶,还有全套辅助材料,帮你读懂那些资料。”
“”以后你可以自己来完成最初的朗族种子培育。”
“但我建议,”周髀的语调放大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后,你就不要再人工培育了,你得把重心转到如何让他们学习朗族的一切,重现朗族文明上面。”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真正成为复苏的朗族,而不是一个缺陷文明。”
“这可是我们这么多年来在无数星球上总结出来的经验。”
“不要焦急,文明的复苏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不能为了速度放弃更重要的东西,那样的话,那个文明不会有未来。”
“放心吧,朗。了,你有的是时间。”
周髀说到这里,忽然做出了一副极为认真的表情。
“我们会把那个该死的创造者打成碎片,让它永远都无法再做出那些事。”
屏幕上的朗看着酷酷的周髀,又看向一旁一直微笑着的九章,他愣了整整两秒。
然后,从本体的扬声器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声。
那个笑声带着些许嘶哑的粗糙边缘,像很久没有笑过的喉咙第一次重新打开,却实实在在是欢喜的。
“谢谢。”
“谢谢你们!”
......
三天后,李强站在七号实验室的观察窗前,看着那些培养舱。
一个长相和资料里面的朗族人一模一样的仿生人正在温柔的照看着那些培育设备。
那是朗用这三天的时间给自己设计的仿生躯体,他说这样才能更好的照顾那些胚胎。
此外,朗的终端已经被接入到实验室的管理系统中,那些数据正通过专用的通道不断传到他的认知模块里。
李强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在淡蓝色营养液中安静漂浮的胚胎,像是刚刚被种下的种子,在黑暗中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光。
一周后,朗曦站东侧新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建筑。
那是朗为自己设计的“居所”,位置靠近培养舱所在的七号实验室,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些城市和那片被保留下来的森林。
朗说他不需要休息,但他需要一个“能随时看见他们”的地方。
那个建筑的外形与朗族的传统风格相似,像一座小小的守望塔。
而塔的顶端,总有一束光在缓缓旋转着,像是某个古老信号塔正在用只有自己才能读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朗读着同一个句子。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