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苏南市人民医院，心理科。
门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苏明远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所以，苏先生，你说你看见了一个……倒计时？”
心理医生陈婧推了推眼镜，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
她三十出头，语气温和而专业。
“对，就在这儿。”
苏明远指着自己眼前的空气，“一直在跳，现在是……【56：23：17】。”
陈婧抬头看了看他指的方向。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苏先生，你最近压力很大吗？失眠？焦虑？”
“压力确实有点。”苏明远苦笑，“公司裁员，欠了一堆债，女朋友也跑了。但这真不是幻觉——”
“我理解。”陈婧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很多人在承受巨大压力时，会出现视觉上的错觉。临床上叫‘压力诱发性幻视’，并不罕见。”
她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倒计时，可能是你潜意识对现状的某种投射？比如，你在倒计时自己的……崩溃时间？”
苏明远愣住了，后背渗出冷汗。
崩溃时间？
我现在就已经崩溃了好吗！
“我给你开点抗焦虑的药，另外——”
陈婧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地址，递过来。
【市精神卫生中心·刘源教授·精神科主任】
苏明远盯着“精神卫生中心”几个字，心里一沉。
“我没疯。”
“我知道。”陈婧微笑，“但有时候，大脑会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去看看吧。”
走出诊室，苏明远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视野中不断跳动的数字——【55：58：33】。
深吸一口气。
“也许……真的是压力太大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苏明远是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优越感。
“你谁？”
“我叫周凯文。婉婷现在的男朋友。”
苏明远的脚步停在台阶中间。
“听着，我也不想为难你。”周凯文的声音像是在笑，“婉婷说你之前用她身份证借了两万块网贷，这钱我替你还了。”
“那根本不是——”
“不用谢我。”周凯文打断他，“不过提醒你一句，钱替你还了，以后就别再骚扰婉婷了。她现在跟着我，不会再回到你那种……出租屋的生活了。懂吗？”
苏明远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两万根本不是他借的。
真相是——江婉婷自己为了买限量包、买当季大牌、去网红餐厅打卡拍照，前前后后借了三十多万网贷。
而苏明远月薪五千出头，为了给她填窟窿，只能自己去借贷，一笔一笔往里填。
省吃俭用，加班熬夜，信用卡全部刷爆，征信一塌糊涂。
好不容易还完了三十万，她又借了两万买新款手机。
那天晚上她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明远，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乱花了。求你了好不好？”
但他是真的拿不出钱了。连放高利贷的都不借给他了。
第二天，江婉婷发来分手短信：
【我们不合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三天后，她的朋友圈就出现了那个开奔驰的秃顶男人。
而现在，她不但一分钱不认账，还倒打一耙说债全是苏明远借的。
“还有啊，“周凯文的语气更轻松了，“昨晚在三亚酒店，婉婷还提起你。说你好高骛远，没本事，小气抠搜，没有责任心。”
苏明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了，就这样吧。好好努力打工，别总想着超前消费。”周凯文笑了笑，“说不定哪天就翻身了呢。”
嘟嘟嘟——
电话挂断。
苏明远站在医院门口，手机差点被捏碎。
视野里，倒计时依然在跳——【55：52：18】。
手机又震了一下。
短信。
【发件人：周凯文】
【对了，婉婷说她最喜欢我给她买的那条项链。两万八，蒂芙尼的。你应该买不起吧？】
下面附了张照片——还是那张三亚的合影，江婉婷笑得灿烂。
苏明远盯着照片，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是一种释然，也是一种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消息：
【婷婷是个好女孩，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在一起的时候，我给她买的最贵的东西就是冈本零零一了。】
【希望你好好对她。】
发完这条消息，苏明远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视野右上角，蓝色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
【55：48：07】
他不知道这个倒计时结束时会发生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他那跌到谷底的破烂人生，或许要变天了。
苏明远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离开了医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摸了摸兜里那张处方单，苦笑了一声。
挂号费六块钱，已经花出去了。
陈医生开的药两百多，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号少说一百起步，后续心理治疗按小时收费。
他兜里还剩五块三毛四。
拿什么看病？
拿什么买药？
穷人连发疯的资格都没有。
苏明远把处方单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更何况，他压根不觉得自己疯了。
这倒计时要真是幻觉，能这么精确地一秒一秒跳？能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稳定存在，连睡觉都不消失？
幻觉不会这么有条理。
倒计时还剩不到两天半。
与其把最后那点活命钱砸在药片上，吃成行尸走肉，不如省下来买几包泡面，安安静静地等。
等归零那一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要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就当自己真疯了呗。
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