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顺着韩莉的方向走过去。
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丹鼎,绕过几口倒塌的大炉子,走了大概五十米。
然后他停住了。
面前的东西让他仰起了脖子。
两座巨鼎。
一左一右,立在一条宽阔的石板甬道两侧。
每座鼎高将近三十米。
三条粗腿撑在地上,每条腿的直径比成年人的腰还粗。炉身浑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光泽,不知道用的什么材料,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完全黯淡。
鼎口朝天,口沿上有一圈指粗的凸纹,像是某种文字,绕着鼎口转了一整圈。
站在鼎脚下,人小得跟蚂蚁似的。
苏明远也跟了过来,抬头看着这两口巨鼎。
“这两口鼎是摆设?还是真的是用来炼制丹药的?”他问。
陶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看两口巨鼎之间的那条甬道。
甬道很宽,少说有十米。两边的地面上有规则排列的柱坑,柱子早就没了,但柱坑还在,间距一致,两两对称。
甬道的尽头——也就是韩莉站着的那个方向——是一片更大的空间。
但挡在甬道尽头的,是一堆巨大的碎石。
碎石堆有四五米高,横跨了整个甬道,把通往后面的路彻底堵死了。碎石的形状不规则,有些边缘很锐利,断面上还能看到雕刻的痕迹——龙纹、云纹、莲花纹,断断续续的,拼不完整。
陶哲看着那堆碎石,蹲下来捡起一块,翻了翻。
“这是门。”他说。
“门?”苏明远看了看那堆碎石。
“对。这里原来有一座大门,很大,可能有二三十米高。”陶哲指了指两侧的门框残留,“你看这里,门框的底座还在,石材的切面跟碎石是同一种。门被毁了,碎石堆在了甬道里。”
他站起来,往碎石堆的上方看了一眼。碎石堆虽然高,但顶部有缝隙,能隐约看到后面的空间。
韩莉已经从碎石堆的侧面绕了过去。那边有一个人宽的缝隙,勉强能侧身挤过去。
“陶博士,你过来。”韩莉在那边喊。
陶哲侧身挤过碎石堆之间的缝隙,裤腿被碎石刮了一下。
过了碎石堆,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比外面更大的凹地。
外面那片摆满丹鼎的凹地已经够大了,但这一片起码是外面的三倍。长宽各有上千米,四周的矮墙修得更高更整齐,墙头上每隔三米就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雕着丹鼎的形状。
凹地里面也摆满了丹鼎。
但这里的丹鼎和外面不一样。
每一口丹鼎前面都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大概半米高,灰黑色的石材,表面刻着文字。
丹鼎和石碑一对一对地排列着,横成行纵成列,间距都是一样的,整整齐齐,像一片石林。
陶哲站在入口处,看着这片排列整齐的丹鼎和石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面,弯下腰辨认上面的文字。
看了大概十几秒,他直起身子。
“鼎冢。”他说。
苏明远这时也挤过了碎石堆,听到这两个字,问道。
“什么意思?”
陶哲指着面前的石碑。
“这块碑上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生卒年份,以及他在丹鼎天宫的职位。”他说,“‘外门弟子赵元清,生于天宫历四三七年,卒于天宫历五一二年,享年七十五岁。擅炼回元丹、清心丹,一生炼丹三万六千炉,废炉七百二十三。’“
他拍了拍石碑旁边那口半人高的青铜色丹鼎。
“这口鼎是他的本命灵鼎。他死了以后,鼎被送到这里安葬。”
他转身面朝苏明远和其他人。
“这里是丹鼎天宫的鼎冢。”他说,“丹鼎天宫的丹师死了,他的本命灵鼎就会被送到这里。人葬在别处,鼎葬在这里。对丹鼎天宫的人来说,鼎就是他们的命,鼎冢就是他们的第二座坟。”
韩莉蹲在另一块石碑前面,眼睛湿润润的。
“一生炼丹三万六千炉。”她小声念了一遍,“废炉七百二十三。也就是说,这个人一辈子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八。”
她摸了摸那口丹鼎的炉壁。
“我现在的成功率连百分之二十都不到。”
陶哲已经走向了入口另一侧的那座巨鼎。
那口三十米高的巨鼎上面也刻着字,跟鼎口上的那圈文字不同,这些字刻在炉身的中段,字体更大,更正式。
他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辨认出了大致的内容。
“这上面记录的是鼎冢的规矩。”陶哲说,“丹鼎天宫五千年来,凡弟子身故,其本命灵鼎皆葬于此。”
“五千年。”赵平在后面重复了一遍。
陶哲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
“还有一段——‘后世弟子若有需者,可入鼎冢寻觅与己相合之鼎。灵鼎有灵,若得先辈之鼎认可,可携之而去,不算盗墓,乃为传承。’“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众人。
“也就是说,鼎冢不只是墓地,也是一个传承的地方。后辈弟子如果没有自己的本命灵鼎,可以来这里找一口前辈留下的鼎。但前提是那口鼎要认可你,否则拿不走。”
他又仰头看了一眼巨鼎上最后几行字。
“最后这段写的是——‘然天下灵鼎虽多,最契合使用者,终为亲手所炼之鼎。他人之鼎,终隔一层。有能者,当自炼本命灵鼎,方为丹道正途。’“
韩莉在旁边听得认真,嘴里念叨着“自炼本命灵鼎”几个字。
苏明远没有关注丹鼎的细节,他在想另一件事。
五千年。
丹鼎天宫存在了五千年。
大夏的历史,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年。从三皇五帝到现在,中间换了十几个朝代,夏商周秦汉,隋唐宋元明清,打了无数次仗,灭了无数次国。
但丹鼎天宫一直在。
五千年不换朝代,五千年一脉传承,三百万弟子,七座外药田,一座鼎冢里葬了不知道多少代丹师的本命灵鼎。
这种底蕴,这种稳定性,苏明远在主世界从来没见过。
能让一个宗门延续五千年不灭的,不是武力,不是权力,是传承。
一代传一代,师父传徒弟,炼丹的手艺、丹方、经验,口耳相授,从不断绝。
但现在,丹鼎天宫却消亡了。
五千年的传承断了。
苏明远看着鼎冢里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丹鼎和石碑,心里莫名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吼——吼吼——”
就在这时,鼎冢深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吼叫,一声接一声。
所有人同时绷紧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