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莉听到“丹鼎天宫主殿后山”几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兴奋,也不是失望,更像是有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
燃丹真灵看了她两眼,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怎么?你觉得老夫是诓你不成?”
韩莉摇了摇头。
老头又看了她几秒,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眉毛拧了一下。
“你不知道灵墟池在哪。”
这不是疑问句。
韩莉点了点头。
燃丹真灵的木杖往前挪了半步,他盯着韩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然后他的目光从韩莉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那片白茫茫的空间,又收回来。
“你不是丹鼎天宫的弟子。”
还是陈述句。
韩莉又点了一下头,这次点得更轻。
老头“哦”了一声。
这个“哦”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下沉,带着一点回过味来的意思。
他拄着杖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脚步慢吞吞的,袍子下摆在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一个弧线。
转了半圈之后他站住了。
“怪不得你不知道灵墟池。”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动了动,“也怪不得你连自己是万木灵墟体都不知道。换成天宫的弟子,入门第一天就要测灵体,有万木灵墟体的苗子直接送进内门,被太上长老收为核心真传弟子,哪会让你在外面瞎晃这么多年。”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替韩莉可惜。
然后他重新转过身来,面朝韩莉,表情比刚才正式了不少。
“这样吧。”
他把木杖往身前一立,双手交叠在杖头上,下巴微微抬起来。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严肃了好几分,不再是那个急吼吼凑上来闻人家经脉的老头了。
“你既然拥有万木灵墟体,又能进入丹王鼎的空间,说明你与丹鼎天宫有缘。老夫虽然只是丹王鼎的器灵,但在宫主不在的情况下,老夫有权代行宫主之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分量。
“老夫做主,收你为丹鼎天宫的核心弟子。”
韩莉愣在了原地。
核心弟子。
刚才在外面的时候,陶哲念碑文念过这个词。
丹鼎天宫的弟子分三个层级,外门、内门、核心。外门弟子有几十万,内门弟子几万人,核心弟子的数量碑文上没提具体数字,但从鼎冢里的布局看,核心弟子区的丹鼎数量比内门少了十倍都不止。
一进来就是核心。
直接略过了外门、内门,一步登天了。
韩莉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一个连炼气期都没站稳的菜鸟,被一口五千年历史的至宝器灵当场收为核心弟子,搁在任何一本修仙话本里都是主角待遇。
但她的表情就是高兴不起来。
不是不想高兴。
是有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出来怕伤了老头的心,不说又觉得不厚道。
燃丹真灵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老头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疑惑,歪着脑袋打量她,“老夫说收你为核心弟子,你这是什么反应?不乐意?”
韩莉摆了摆手,嘴里蹦出一个“不”字,但后面的话又缩回去了。
燃丹真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上下扫了韩莉一眼,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把木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脸上浮出一丝不悦。
“莫非你还想让老夫认你为主不成?”
韩莉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但老头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虽然你天资确实好,万木灵墟体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顶尖的资质,老夫活了这么些年也只见过两个。但你的修为太低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韩莉面前晃了晃。
“炼气期,还是初期。就算老夫现在认你为主,把丹王鼎交到你手上,你也发挥不出它百分之一的能力。丹王鼎是云阳子的本命灵鼎,云阳子什么修为?化神后期。你一个炼气初期的丫头,拿着化神期的灵鼎,跟小孩子扛门板没区别,扛不动。”
他收回手指,木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最起码到金丹修为。金丹期才能初步驾驭丹王鼎的炼丹功能,到了元婴期才能发挥一半的能力。在那之前,认你为主反而有可能害了你。”
韩莉的手在空中摇了好几下。
“不不不,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真不是。”
她说得很急,怕老头继续误会下去。
燃丹真灵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木杖从地上提起来,拄在手里,姿势松了下来。
“那你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他是真的想不通。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拥有万木灵墟体的人,被丹王鼎的器灵亲自收为丹鼎天宫核心弟子,这是多大的机缘。
别说跳过外门内门了,就是直接拜入宫主门下都不过分。
韩莉应该高兴得跳起来才对。
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好几下,眼神飘来飘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有什么话就说。”燃丹真灵的语气放软了一点,“老夫又不会吃了你。”
韩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她在组织语言。
老人等了几秒,见她还不开口,便自顾自又说了两句,像是在消除她的顾虑。
“你加入丹鼎天宫成为核心弟子,好处是实打实的。灵墟池可以激活你的灵体,七座外药田的灵药随你取用修炼,鼎冢里历代丹师的本命灵鼎都是现成的传承,石碑上刻着他们一辈子的炼丹心得。”
他掰着手指头数。
“以你万木灵墟体的天赋,配上灵墟池的淬炼,再加上药田里那些灵药,十年之内晋升金丹修为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再认主丹王鼎,水到渠成。”
他说得很笃定。
灵墟池,药田,传承,十年金丹。
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像只要韩莉点个头,后面的路就铺好了。
韩莉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老人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这口巴掌大的小鼎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外面的天塌了地陷了骨头铺满了大地,他一个字都没听到。他还以为灵墟池好好的,药田好好的,鼎冢好好的,弟子们每天按时来上香扫地。
韩莉咬了一下嘴唇。
“前辈。”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嗯?”
“您……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燃丹真灵的表情顿了一下。
“外面?”他的眉毛往中间拢了拢,“外面怎么了?”
韩莉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燃丹真灵的脸上浮起一层不太明显的不安。这种不安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更像是一直压在底下的什么东西被韩莉的话碰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角。
“老夫没有认主,出不了丹王鼎的内部空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老夫一概不知。”
他盯着韩莉。
“你说,外面怎么了?”
韩莉看着燃丹真灵的眼睛。
那双刚才还亮得发光的老眼,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应该早就已经感觉到了。
只是他不确定。
或者说,他不敢确定。
韩莉深吸了一口气。
“前辈,丹鼎天宫——”
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在嘴里转了转,找了一个她觉得最不伤人的说法。
“似乎已经没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