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丹真灵的身体一僵,随后又放松了下来。
“没落?”
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味道,甚至带着一种傲气。
“就算没落了,丹鼎天宫也是此方世界最强的宗门。五千年的底蕴,鼎冢里几百万口灵鼎,这些东西只要在一天,丹鼎天宫的招牌就倒不了。”
他拄着杖往前走了一步,木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
“怎么,难道说你这小丫头还看不上我丹鼎天宫?”
燃丹真灵的语气有些冲。
“你知不知道丹鼎天宫最强的时候是什么规模?弟子过千万,光筑基修为以上的就有三十万。七座外药田只是零头,内药田还有十二座,灵墟池常年开放,每年从池子里出来的体质优异者少说也有七八个。但说炼丹技术,哪个宗门敢说自己的丹药比丹鼎天宫好?”
他越说越激动,木杖在地上连敲了三下。
“就算没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一个炼气初期的丫头,能被老夫收为核心弟子,这是多大的脸面?外面多少人想拜入丹鼎天宫连外门的门都摸不到——”
“前辈。”
韩莉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燃丹真灵的话头断在了半截上,嘴巴还张着,后面的字堵在了喉咙里。
韩莉看着他。
她没有再绕弯子。
“丹鼎天宫已经没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修饰。
“只剩下遗迹了。”
白色的空间里安静了下来。
燃丹真灵站在原地,拄着杖,嘴巴还是张着的。
过了大概三四秒,他合上了嘴。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愤怒。
韩莉深吸一口气,并没有退缩。
“我们从外面进来的。”她说,“外面全是骸骨,铺满了地面,一眼望不到头。建筑全塌了,路也毁了,丹师的房子只剩下地基。药田虽然还在,但早就没人打理。”
她顿了一下。
“我们在这里,没有看到一个活人。”
燃丹真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了。
刚才的激动没了,不以为然没了,替韩莉可惜的那种长辈做派也没了。
他就那么站着,拄着杖,像一截枯了的树桩。
然后他开口了。
“不可能。”
三个字。
说出来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可能。”
声音比第一遍大。
白色的空间忽然颤了一下。
整个空间从底部到顶部同时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空间的外壳上重重地锤了一拳。
韩莉的脚底打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丹鼎天宫有千万弟子!”燃丹真灵的声音拔高了,木杖在地上用力一捣,整个空间又震了一下,“三十万筑基弟子!几万名金丹丹师!元婴长老数百位!太上长老三位!宫主更是化神后期的大能!”
他的胡子在抖,手在抖,连木杖都在抖。
“这样的宗门,谁能灭得了?谁有这个本事?”
韩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燃丹真灵盯着她看了很久。
韩莉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真诚的看着老人。
老头想要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是,很可惜。
他没有找到。
空间又安静了下来。
这次安静了很长时间。
韩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
燃丹真灵慢慢低下了头。
他看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木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从左手换回了右手。
“我要出去看看。”他说。
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莉愣了一下。
“你说出去——”
“认主。”燃丹真灵打断了她,“老夫认你为主,就能借你的感知看到外面的情况,更能走出丹王鼎的空间。”
韩莉只犹豫了一下。
“怎么认主?”
“精血。”
韩莉运了一丝灵力在指尖,刺破食指,一滴血珠飞出,落在燃丹真灵摊开的掌心里。
老头张嘴,一口吞了下去。
韩莉的丹田里猛地一热,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烧红的沙粒进去。
热度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退了,但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确实多了点什么,跟那口小鼎之间像是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白色的空间褪去,韩莉睁开眼,右手手背上浮出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金色鼎形印记。
丹王鼎认主认主成功。
韩莉缓缓睁开眼。
她依旧盘腿坐在那口巴掌大的小鼎前,苏明远与陶哲立在一旁,双双注视着她。
此刻,原本在鼎身流转环绕的金光骤然收敛,然后小鼎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入韩莉掌心,转瞬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她右手手背上缓缓浮现出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金色印记,纹路正是那口小鼎的模样。
苏明远望着那枚印记,不由得微微一怔,张了张嘴,神色满是讶异。
但他没来得及问任何问题。
因为韩莉面前那口巴掌大的丹王鼎忽然亮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从手背上方浮了出来。
灰白长袍,白头发白胡子,拄着暗红色的木杖。
正是丹王鼎的器灵——燃丹真灵。
老头悬在韩莉上方半米的位置,缓缓转过身去,面朝鼎冢的方向。
他看到了那些排列整齐的丹鼎和石碑,看到了外围那些破损的炉子和碎裂的石板,看到了远处那两头红火骷髅正在跟人类战斗。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鼎冢,越过了碎石堆,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看到了铺满大地的骸骨。
看到了倒塌的丹师居所。
看到了只剩地基的石墙和风化的石柱。
燃丹真灵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前辈,你……”
“不用安慰老夫。”
燃丹真灵的声音很平,没有刚才那种激动,也没有愤怒。
“其实老夫早就有猜测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骨原。
“这一百多年来,除了你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再进入过丹王鼎的空间了。”
韩莉一怔。
“在那之前,每隔几天就会有新弟子被送来接受丹王鼎的检测。有的资质好,有的资质差,但总归是有人来的。可一百年前之后,一个人都没来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木杖。
“老夫当时就觉得不对。但老夫出不去,看不到外面,只能等。等了十年,没人来。等了三十年,还是没人。等了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老夫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新任宫主在闭关,也许只是最近没有合适的苗子,也许只是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忙完了就会有人来的。”
他停了一下。
“但老夫心里其实清楚,一百年不来人,只有一种可能。”
他看着韩莉。
“丹鼎天宫没了。”
鼎冢里安静了一阵。
远处周建的吼声传过来,闷闷的,隔了几百米的丹鼎,听不太真切。
“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燃丹真灵的目光扫过那片无边无际的骸骨,“这么大的宗门,这么多人,千万弟子,五千年基业……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他没有哭。
器灵大概也没有眼泪。
但他坐在那口巴掌大的丹王鼎上,佝偻着背,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几百岁。
苏明远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他在等老头自己消化。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等燃丹真灵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之后,苏明远开口了。
“前辈,你刚才说——一百年前?”
燃丹真灵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一百年前,最后一批弟子来接受检测。然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苏明远转头看向陶哲。
陶哲也在看他。
两个人面露震惊!
一百年前。
怎么又是一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