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京城国家会议中心一号厅。
八百个座位坐满了七百多个。
前三排是医学专家区,两百零三人按照名牌入座。
国内的一百一十七人占了左边,国外的八十六人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前排最靠近讲台的位置留了十个座位,座椅上铺着白色的布垫。
十名志愿者还没有到,那些空位子在一片拥挤里显得很突兀。
第四排往后全是媒体。
国内六十七家,国外的驻京记者来了三百一十多人,远超预期。
有几家通讯社临时增派了人手,CNN驻京站的摄影团队从一组变成了三组,路投社来了七个人。
摄像机架了两排,镜头对着讲台的方向,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已经亮了。
一号厅的后墙上挂着一块十二米宽的LED屏幕,现在还是黑的。
空调开得很足,但人太多了,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混在一起的味道——咖啡、香水、打印纸、矿泉水瓶的塑料味。
九点五十分,后台。
李文博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两页纸。
纸是半小时前才送到他手上的。
送纸的人是赵明,苏明远的安保负责人。
赵明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说了一句“苏组长让我转交的,这是发布会的全部内容”,然后转身走了。
李文博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是稳的。
看完第一页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看完第二页的时候,他把两页纸放在墙上的消防栓箱盖上,用手掌压住,等了大概二十秒,才把抖动压下去。
现在他站在后台通往主会场的那道门前面,两页纸折好了塞在西装内袋里,左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干了十一年新闻发布,从免费用电到玄鸟首飞,什么大场面都主持过了。
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因为那两页纸上写的东西,如果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上午十点整。
李文博走上讲台。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和过去每一次新闻发布会的着装一模一样。
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过了,站在讲台后面的样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他握话筒的那只手。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了,指节收得很紧。
一号厅里的嗡嗡声在他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安静下来了。
七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镜头后面还有更多的眼睛。
国内所有主流平台同步直播,央视新闻频道切了全屏,各省级卫视中断了原有节目转播信号。
海外的直播信号通过卫星分发到了一百四十多个国家的新闻网络。
李文博把话筒调了一下高度,清了一下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记者朋友,上午好。”
标准的开场白,和过去每一次一样。
“今天这场医学会议发布会,我在一个小时前才拿到内容。”
这句话不在任何预案里。
前排几个记者的笔停了一下。
李文博没有解释,继续说。
“我直接说正题。”
他身后的LED屏幕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白底黑字,字号很大,坐在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
【回春丹——革命性生物医药突破】
李文博看了一眼身后的屏幕,然后转回来面对台下。
“大夏国科研团队经过攻关,在生物医药领域取得了革命性的突破。”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成功研发出一种名为‘回春丹’的特效药物。该药物能够有效治疗人体多种重大疾病——”
他停顿了一下。
“包括晚期癌症。”
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一号厅里安静了大概一秒半。
然后炸了。
不是掌声,是声音。
各种各样的声音。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记者在翻采访本。低声但急促的交谈声从各个方向同时冒出来,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他说什么?”
“治疗晚期癌症?”
“这不可能——”
媒体区有一个外国记者直接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大概觉得不太合适,用手捂了一下嘴。但他旁边的同事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因为他们都在嘲笑。
专家区的反应更大。
协和医院院长赵德明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沪上瑞金医院的李方舟把手里的会议手册合上了,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国外专家那边更直接。
法兰西巴斯德研究所的让·皮埃尔·莫罗扭头对旁边的日耳曼教授海因里希·韦伯说了一句法语,声音不大但前后排的人都听到了。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以为他们至少会拿出点靠谱的东西”。
海因里希·韦伯没有笑。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盯着讲台上的李文博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会议手册的空白页上写了个问号。
毛熊国来的那五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莫斯科谢切诺夫医学院的院长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像是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中东来的三位皇家医疗顾问面无表情地坐着,既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前排那十个空座位依然空着。
讲台上,李文博等了大概十五秒,等下面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继续说。
“我理解大家的反应。在接下来的环节中,我们将用事实来回答所有的质疑。”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握话筒的那只手换了一个姿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活动关节。
台下,CNN的驻京站长把嘴凑到旁边摄影师的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继续拍。不管真假,这条新闻够我们播三天的。”
与此同时,直播信号已经把李文博说的每一个字送到了全世界。
大夏国内的网络反应最快。
直播开始后不到一分钟,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同时被刷新。
#回春丹#
#治疗晚期癌症#
#国咨院发布会#
三个话题同时冲上前三。
评论区的画风和专家们的反应差不多。
“治疗晚期癌症?怎么不说能长生不老呢?”
“经济危机解决不了,开始搞玄学了?回春丹?这名字听着就像朋友圈卖的保健品。”
“笑死了。全世界几百万科学家研究了一百年没解决的问题,被你们一个发布会解决了?”
“大夏币贬值百分之六十的时候搞这个,是不是觉得我们还不够丢人?”
“我赌一百块,这又是一个拿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跟SWIFT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外网的反应慢了几分钟,但来得更猛。
推特上,那个粉丝八十万的医学博主第一时间发了帖子:
“大夏刚才在发布会上说他们发明了一种能治疗晚期癌症的药。名字叫‘回春丹’。我没有在开玩笑。他们真的叫它‘回春丹’。”
配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十分钟内转发八万次。
评论区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snake oil”——蛇油,鹰语里专门用来形容江湖骗子卖的假药。
FOX新闻在直播的间隙插播了一条快讯,主持人的原话是:“大夏国在经济崩溃的边缘宣布发明了治愈癌症的神药。如果这是真的,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如果这是假的——嗯,考虑到他们目前的处境,我更倾向于后者。”
樱花国的一个电视台把发布会的直播画面和大夏币的汇率走势图放在同一个画面里,左边是李文博在讲台上说话,右边是一条不断往下掉的红色曲线。
画面下方打了一行字幕:“大夏的最后一搏?”
讲台上,李文博站在全世界的目光和嘲笑里,把话筒握紧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西装内袋里那两页纸的边角,然后抬起头,对着台下和镜头说了一句话。
“请工作人员带志愿者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