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号厅左侧的通道门打开了。
十个人被工作人员引导着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走路的时候右手扶着旁边护士的胳膊,步子很慢。
后面跟着的九个人,情况都差不多。
有坐轮椅的,有拄拐的,有人走路需要两个人架着。
有一个老人被儿子从轮椅上扶起来,站了两秒又坐回去了,腿没力气。
七百多人看着这十个人从通道走到前排,走了大概三分半钟。
会议厅里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在笑的那些人全收了声——倒不是被感动了,而是这十个人的样子太真实了。
那种病到了尽头的样子,做不了假。
皮包骨头的手臂,走几步就喘的呼吸声,输液留下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些东西摆在面前,谁都笑不出来。
十个人在前排的白色座椅上依次坐好。
有几个人的家属站在旁边,弯着腰帮他们整理衣服,扶着他们的肩膀。
李文博等所有人都坐稳了,才继续开口。
“大家面前的十位,都是经过大夏三甲医院确诊的四期癌症患者。胰腺癌两例,肺癌三例,肝癌两例,脑胶质瘤一例,晚期淋巴瘤两例。所有常规治疗手段均已宣告无效,主治医生已经下达了最终诊断。”
他顿了一下。
“请播放治疗前影像。”
身后的LED大屏幕切换了画面。
十个人的影像资料一张一张地放出来——CT片、核磁共振、PET-CT、病理报告、血液检查单。
每个人的资料停留三十秒,左边是影像,右边是关键数据。
第一个是那位三十四岁的小学教师周雨桐,肺癌四期。
CT片上两个肺叶都是白花花的阴影,右肺上叶有一个四厘米的肿块,纵膈淋巴结肿大,骨扫描显示胸椎和骨盆多发转移。
画面切到她的病理报告,分化程度写的是“低分化腺癌”,Ki-67增殖指数百分之七十八。
专家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百分之七十八的Ki-67意味着肿瘤细胞的增殖速度极快,这种情况下常规化疗的有效率不到百分之十。
赵德明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眯起眼睛看大屏幕上的CT片。
他干了三十年肿瘤科,这种片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片子上的阴影分布、密度、边界,都符合晚期肺腺癌的典型表现。
不是PS出来的,也不是拿别人的片子套的。
十个人的影像资料全部播放完毕,大屏幕回到空白状态。
李文博面对台下。
“接下来,这十位患者将在各位的见证下,现场服用回春丹。”
工作人员从后台推出一辆不锈钢推车,车上放着一个恒温箱。
恒温箱打开之后,里面是十个小号的白色玉瓶,整齐地排成一排。
玉瓶被取出来,每个瓶子上贴着一个编号标签,从01到10,对应十名志愿者。
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到第一位志愿者面前——就是那位小学教师周雨桐。
他拧开玉瓶的瓶盖,倒出一颗丹药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碟上,递到她面前。
浅碧色的丹药在碟中滚了一下,随后,药香散开,前排的人都闻到了。
周雨桐低头看了一眼那颗丹药,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护士。
护士对她点了一下头。
她伸手拿起丹药,放进嘴里,就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温水,咽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十个人在三分钟内全部服药完毕。
一号厅里的气氛很奇怪。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十个人,像是在等待奇迹的发生。
但什么都没发生。
十个人坐在椅子上,和服药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周雨桐还是那么瘦,旁边轮椅上的老人还是靠着椅背喘气,那个被儿子扶着的肝癌患者还是站不起来。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后排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没有反应?”
“你们不是说这个药效是立竿见影的吗?”
一个鹰酱记者站了起来,没有等到提问环节,直接举着话筒就喊。
“李主任,请问你们有没有经过临床试验?有没有双盲对照数据?有没有FDA或者任何国家药品监管机构的审批?你们让癌症晚期的患者在没有任何临床数据支持的情况下当众服用一种未知药物,这是医学发布会还是江湖卖艺?”
他说的是英语,同传耳机把每一个词都翻译得清清楚楚。
李文博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茬。
等了两秒,他开口了。
“这位记者的问题我回答一下。回春丹的全部疗效数据、药理分析、成分检测报告,我们愿意向全球任何一家权威医疗机构公开。欢迎验证。”
鹰酱记者还想追问,被旁边的同事拉了一下袖子,坐回去了。
台下又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专家区出了动静。
右边外国专家那一侧,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人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右腿打着护具,从膝盖到脚踝裹了一层灰白色的固定支架,走路的时候右腿是直的,不能弯,整个人一瘸一拐。
苏明远在后台的监控屏上看到了这个人。
詹姆斯·布伦南。
六十三岁。英吉利皇家外科学院院士,伦敦大学学院外科学终身教授,全球骨科领域排名前五的权威。
三个月前在一次登山事故中右膝粉碎性骨折,胫骨平台塌陷,前后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撕裂。
手术做了两次,钢板打了三块,但关节面的损伤太严重,主治医生的结论是“功能性恢复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
这个人在英吉利医学界的名声不是靠论文堆出来的。
二十年前,英吉利皇室邀请他担任王室首席外科顾问,年薪开到七位数英镑,他拒绝了。
理由是“我的手术刀不分贵贱”。
后来有好几家私立医院想高薪挖他,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全部被他挡回去了。
他这辈子只在NHS的公立医院做手术,排队挂号的病人和其他医生的病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这种人说的话,全世界的医学界都会听。
也正因为这样,他说他会来这个发布会的时候,伦敦那边有人劝他不要去,说大夏现在的国际处境敏感,去了可能会被外界解读为政治站队。
布伦南的回答是:“我是医生,不是肮脏下贱的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