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布伦南站在一号厅的过道里,右手撑着座椅扶手,左手拿着话筒。
“李先生。”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语速不快,“我是詹姆斯·布伦南,伦敦大学学院外科医学教授。我有一个请求。”
李文博看着他。
“我的右膝在三个月前粉碎性骨折,目前尚未康复。如果你们的药物确实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对所有的疾病都有效,我愿意亲自试一试。”
他的话音刚落,全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
布伦南的名字在医学界就是一块招牌。
在座的两百多名专家里,至少有90%的人读过他的论文,有二分之一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他本人。
他说他要亲自试药,这比十个志愿者加起来的分量都重。
因为他不可能作假。
他的伤是公开的,三个月前登山事故的新闻全欧洲都报道过。他的医疗记录存在NHS的系统里,任何人都可以调取。他的右腿现在是什么状态,在场每一个骨科医生看一眼就知道。
如果他试了药,腿好了——那就是全世界最硬的证据。
如果没好——那回春丹的骗局当场就被戳破了。
李文博还没来得及回应,专家区左边又站起来一个人。
这次是从国外专家的第二排站起来的。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但明显消瘦过,西装挂在身上有点晃荡。他的皮肤发黄,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子扶手。
苏明远在后台的屏幕上认出了他。
阿尔贝托·罗西。
意呆利米兰国家肿瘤研究所所长,欧洲肿瘤学会前任主席。
三十五年来,经他主刀和主导方案的癌症手术超过八千台,在胃癌和食道癌领域发表的论文被引用次数排在全球前三。
2019年他主导的免疫联合疗法方案让晚期胃癌的五年生存率从百分之四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九,被《柳叶刀》评价为“二十一世纪胃癌治疗领域最重要的突破”。
然后去年,他自己确诊了胰腺癌。
消息出来的时候,整个欧洲肿瘤学界都震动了。
一个一辈子都在治别人的癌症的人,自己得了癌症。
而且是胰腺癌——所有癌症里预后最差的那一种,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
他做了手术,做了化疗,做了靶向治疗。
全世界最好的肿瘤科医生排着队给他会诊。
没用。
三个月前的复查显示,肝脏出现了转移灶。
他的主治医生——也是他的学生——在复查报告上写了一行字:建议姑息治疗。
翻译成人话就是:治不了了,让他舒服点走。
阿尔贝托·罗西站在过道里,看着讲台上的李文博。
“李先生,我是阿尔贝托·罗西,米兰国家肿瘤研究所。”
他的英语带着意大利口音,声音不大,但一号厅的扩音系统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角落。
“我是胰腺癌四期,肝转移。常规治疗已经宣告无效。”
他停了一下。
“我也想试试你们这个药。”
“看看你们到底是不是骗子。”
一号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
两百多名医学专家里,认识阿尔贝托·罗西的人不在少数。
在座的肿瘤科医生里,有好几个人读着他的论文长大。
他们知道这个人的性格。
罗西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没有证据的东西。
他在学术会议上因为数据不够严谨而当面驳斥过诺贝尔奖得主,他审过的论文退稿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他的口头禅是“拿数据来说话”。
这种人站出来说他要试药——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个回春丹,而是因为他想亲手证伪。
因为,“回春丹”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李文博在讲台上站了几秒,然后看向后台的方向。
后台的门开了一条缝,赵明从里面伸出半个身子,对李文博比了一个手势。
苏明远同意了。
李文博转回来,面对全场。
“布伦南教授、罗西教授,感谢你们的勇气。我们接受你们的请求。”
他对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两个白色玉瓶被从恒温箱里取出来,编号11和12。
工作人员把玉瓶分别送到布伦南和罗西面前。
布伦南接过玉瓶的时候,手很稳。他拧开瓶盖,把那颗浅碧色的丹药倒在掌心,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看了两秒——大概是职业习惯,拿到任何药物都要先看一眼。
然后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干吞了下去,连水都没喝。
罗西那边动作更快,拧开瓶盖,倒出丹药,直接吞了。
十二个人。
十二颗回春丹。
全世界都在看着。
………………
十二个人服用完药之后,一号厅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等待。
李文博没有再说话,站在讲台上,把话筒放回了支架上。
台下七百多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前排那十二个人。
头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周雨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旁边轮椅上的老人——那个七十一岁的胰腺癌患者——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脑袋歪在椅背的侧面,呼吸很浅。
布伦南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右腿伸直了搁在前排椅子的横杆上,两手抱在胸前,表情没什么变化。
罗西闭着眼睛,两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偶尔动一下。
后排的记者们开始躁动了。
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有人举着手机拍前排的画面。
CNN的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了周雨桐的脸,拍了一个长达三十秒的特写。
什么都没拍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后排有人站起来往外走,大概是去上厕所或者透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网上的评论已经炸了。
“半个小时了,什么反应都没有,这药是不是就是个安慰剂?”
“我就知道是骗人的。什么医学奇迹,我看就是一个笑话!”
“全世界的医学专家都在看笑话。”
“大夏的脸都丢到太平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