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落下的那一刻,苏明远正站在指挥中心门口喝水。
天空的颜色从暗红慢慢褪成灰黄,像一块被洗了无数遍的旧布。
远处骨原上那些站着的骷髅,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骨头碰骨头,稀稀落落响了一阵,然后就安静了。
苏明远把水壶盖拧上,回头看了一眼指挥中心里的时钟。
血月持续了十一小时五十八分,和上次记录的数据基本一致。
“出发。”
探索队七个人已经在基地北门集合了。
陈榕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林晚。
几个人都没穿机甲,但各自的神识已经铺开,和远程操控的机甲建立了连接。
二十台破晓型机甲分成两列,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
燃丹真灵飘在韩莉旁边,半透明的老头身影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显得更淡了几分。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北方山脊的方向,眼神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基地北门打开,探索队出发。
张大彪的三百台机甲已经在外面列好了队形,灰白色的机体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排成六列纵队,从基地一直延伸到北方。
两支队伍并行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地形开始变化。
平坦的骨原逐渐隆起,变成缓坡,再变成碎石遍布的山麓。
脚下的土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硬度也高了不少,靴底踩上去几乎没有脚印。
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张大彪的编队在山脚停下了。
三百台机甲散开,沿着山麓的弧线排成半环形。
“组长,我已经到位了。”张大彪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你们放心进去吧,这边有我盯着。”
苏明远没有回话,抬了一下手,探索队继续往前走。
山麓的碎石坡走了大概两百米,陈榕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路。”
苏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碎石之间露出了一截石阶的边缘,被灰土盖住了大半,但切割的痕迹还在——很规整的直角,不是天然形成的。
陶哲蹲下来,用手扒开了石阶上面的浮土。
石阶的表面有纹路,是人工凿刻的防滑纹。
“这是条路。”陶哲站起来,往上看了一眼。
石阶从山脚开始,沿着山体的坡面一路向上延伸。
宽度大概能并排走十五六个人,两侧有残存的石栏杆,大部分已经断了,只剩下底座上一截一截的矮桩。
路面上全是骸骨。
苏明远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情况。
石阶上的骸骨不像骨原上那些东倒西歪随便躺着的,这些骸骨有姿势。
最近的一具面朝上方,两条腿骨呈前后分开的姿态,像是在跑。
旁边那具双臂前伸,十根指骨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再往前几米,有一具蜷缩成一团的,颅骨埋在两根臂骨之间。
苏明远沿着石阶往上看了一眼。
骸骨从山脚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把整条石阶大道铺得满满当当。
韩莉在他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这条路叫朝圣道。”燃丹真灵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老头的半透明身影停在石阶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骸骨,“每逢宗门大典,数万弟子会沿这条路登山,去主殿参拜宫主和各堂长老。最盛的一次,这条路上站了十二万人。”
苏明远没有接话。
他迈过一具骸骨,继续往上走。
队伍跟在他后面,机甲的脚步声踩在石阶上,和人的脚步声交替着,一重一轻。
走了大约十分钟,陶哲忽然蹲了下来。
他伸手捏起了一具骸骨肋骨上挂着的一小片布料。
布料已经朽得差不多了,颜色勉强能分辨——灰白色,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蓝线。
“外门弟子的。”
燃丹真灵飘过来瞟了一眼,又指了指前面几米处另一具骸骨身上的布片,“那个黄色镶红边的,是内门弟子的制式。”
陶哲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在一具骸骨旁边停下。
这具骸骨的肋骨上裹着的布料是深青色的,质地明显比前面两具要好,虽然也朽了,但纤维结构还在,摸上去带着一点韧性。
“执事堂的。”燃丹真灵说,“青衣执事,负责宗门日常事务。”
陶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些信息记了下来。
他们继续往上走。
石阶越来越宽,两侧开始出现石柱的残基。石柱本身已经断了,只剩下一米多高的底座,底座上刻着的花纹被风化得模模糊糊。
骸骨也越来越密。
有些地方骨头摞着骨头,根本分不清哪具是哪具。
苏明远注意到一个细节——越往上走,骸骨的姿势就越混乱。
山脚附近的骸骨大多保持着奔跑或倒地的姿态,方向大致朝下,像是在往山下逃。
但走到中段以后,骸骨的朝向开始变得杂乱,有朝上的,有朝下的,有横着趴在路面上的,有靠在断裂的石栏杆上的。
像是有一些人在往下跑,另一些人在往上跑,然后所有人同时死了。
韩莉忽然停下来,弯腰凑近了一具骸骨的手部。
“这具手里有东西。”
苏明远回头看了一眼。
韩莉小心地掰开骸骨的指骨,从掌心里取出一颗已经碎成两半的丹药。
丹药的表面覆着一层灰,韩莉用指腹轻轻擦了擦,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药体。
“聚气丹。”她说,“最基础的修炼辅助丹药,外门弟子日常用的。”
她又往旁边看了看,在另一具骸骨的腰带残片下面找到了一个小布袋,袋子里面装着几株干枯的草药。
“九元草和白虎参。”韩莉把草药放回去,“这些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日常修炼用的东西。”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朝圣道上成千上万具骸骨,有的手里握着丹药,有的腰间挂着药囊,有的旁边散落着玉简和卷轴的碎片。
这些人死的时候,该干什么就在干什么,没有准备,更没有防备。
“死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韩莉的声音很轻。
苏明远没有评论,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石阶大道走到尽头,出现了一道石门。
门框还在,门扇已经碎成了几块大石板倒在地上。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被灰尘盖住了,陶哲伸手擦了擦——“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