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碎片在五百五十公里的高空慢慢散开，像烧尽的纸灰被风吹远了。
白光也在收缩。
从外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退，最后缩成一个亮点，彻底消失不见。
天上什么都没有了。
灰黄色的天空干干净净的，头一回看着觉得还挺顺眼。
远处骨原上的骷髅正在一架架的倒下。
过了很长时间，燃丹真灵才开口道。
“五百五十公里。”
老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己跟自己确认。
“你们的铁疙瘩，飞了五百五十公里，把那个东西炸碎了？”
苏明远转头看他。
燃丹真灵飘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身影面朝着那片干净的天空。
“五百五十公里。”
他又说了一遍。
“元婴期的修士，全力击出一道剑气，最远不过几十公里。化神期的大能，动用本命神通，极限也就是百公里之外。”
他的视线从发射车上移开，扫过基地里那些穿迷彩服的技术兵。
这些人的修为他全看过了。
一个比一个低。
大部分连炼气期都没到，放在修仙界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着。
就是这些人，操纵着几辆铁车，把一颗积蓄了一百年能量的阵眼，隔着五百五十公里打碎了。
燃丹真灵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看着苏明远，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居高临下的，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器灵看几个筑基期小辈的那种眼神。
现在不是了。
“我活了很多年。”他说，“见过天才弟子一剑劈开山峰，见过化神期的老怪物一掌拍碎一座城，见过宗门大比上最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御剑飞出百里。”
他停了几秒。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不会修炼的凡人，做出比肩神明的事情。”
苏明远没有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
陶哲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对讲机，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赵亮在发射车旁边立正站着，一句话没说，但后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截。
技术兵们也不看雷达屏幕了，一个个仰着头看天。
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韩莉说了一句：“你们闻到没有？”
苏明远转头看她。
韩莉站在指挥台边缘，鼻子微微抬着，眼睛是闭上的。
“风变了。”她说。
苏明远这才注意到，基地里起风了。
之前骸骨世界的空气是死的，沉闷的，不流动的，像是被封在一个巨大的罐子里。
从他们第一次踏进这个世界开始，就没有感受过真正意义上的风。
但现在有了。
风从南边来的，带着一股子潮气，且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韩莉先认出来了。
“是泥土的香味。”她睁开眼，“不是之前骨原上那种刺鼻的血腥味。”
苏明远走到指挥台的边缘，往外看。
骨原上正在发生变化。
最先变的是颜色。
那片铺满了骸骨的灰白色大地，从远处的边缘开始，慢慢泛出一层深褐的颜色。
这是泥土的颜色。
然后是骸骨。
地面上那些横七竖八倒着的骨架，正在一点一点的发生变化。
灰白色的骨质变成灰色，灰色变成土黄色，土黄色变成深褐色，最后和脚下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骨头哪个是地面。
“骸骨似乎在分解。”陶哲走到苏明远旁边，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像是……在融进土里。”
苏明远没说话，继续往下看去。
骸骨消失的速度在加快。
最先清空的是离基地最近的那片区域。
原来密密麻麻铺了好几层的骨头，现在只剩下一地的深褐色泥土。
然后苏明远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泥土的缝隙里，有一个绿色的小点出现了。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几息。
随后，小绿点变大了。
一根嫩芽从泥缝里拱了出来。茎秆细得像针，顶着一片还没展开的叶子。
叶子卷着，颜色是那种浅得发黄的绿。
第二根从旁边两寸的地方冒出来了。
第三根。
第四根。
苏明远扶着指挥台的栏杆，往更远的地方看。
不只是脚下这一片。
整个骨原上，或者说已经不能叫骨原了，那片正在变深褐色的大地上，绿色在冒。
零零星星的，东一簇西一簇的，但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嫩芽从土里拱出来，展开叶片。
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抽。
有些长得快的，已经从一根针变成了一柞高的小草。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比刚才大一些。
那些刚长出来的嫩草被风压弯了一下，又弹回来。
韩莉蹲在指挥台的边上，眼睛亮得不正常。
“九元草。”她指着下面最近的那一簇嫩芽，“那个叶片的形状，三裂掌状，叶缘有细锯齿，是九元草的幼苗。”
她又往右边看了看。
“那边那个宽叶的是白虎参。再过去那一丛细长的，像是赤纹藤的苗。”
她站起来，转了一圈，脸上是那种韩莉才有的表情，半是激动半是心疼，像看到一窝刚出生的小动物。
“全是灵药。”
苏明远没有看她。
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骨原的尽头，靠近山脚的方向，变化更剧烈。
那里的泥土比平地上的颜色更深，水汽更重，植被长得也更快。
已经不只是嫩芽了，有些地方冒出了半人高的灌木，枝条上挂着还没展开的叶苞。
山坡上也在变。
灰色的碎石坡面上，裂缝里挤出了一缕一缕的绿色。
苔藓，小草，还有一些苏明远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类植物，正沿着岩缝往上爬。
天色也在变。
不是变暗，是变亮。
灰黄色的天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透出了一点光。
不是血月那种暗红色的光，是正常的，偏白的，像是云层后面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苏明远抬头看了一会儿，没看到太阳，但光确实在变强。
整个世界亮堂了不少。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正在变绿的大地。
十分钟前这里还铺满了白骨。
现在地上全是绿色的灵植、野草。
苏明远转过头，看了一眼陶哲。
陶哲也在看外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苏明远拍了一下栏杆。
“又是一个好地方啊。”
陶哲在旁边接了一句：“没错，很适合我们种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