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面试结束得很快。
林晓薇走出创意园区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她没带伞，索性走进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坐在窗前的高脚凳上，慢慢喝。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面试的场景——那个叫陆子谦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冷淡。
他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后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切割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小姐，”
他甚至没有看她的简历，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五年没有工作？”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林晓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但我没有停止学习。”
她递上自己的作品集——不是大学时的旧作，是她这一个月偷偷准备的。
每天等周宇辰睡下后，她在客房的台灯下，用旧平板电脑画的草稿，关于“家”的重新定义：从完整的圆，到破裂的弧，再到重新拼接的不规则图形。
陆子谦翻看着，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那是一张铅笔稿，画的是一个女人蜷缩在沙发里，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空洞。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
“等待成为习惯的那天，自己就死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林晓薇读不懂的东西。
“下周一过来试工，”
他合上作品集，
“行政后勤，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但够你在市区租个小单间。”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需要租单间。
林晓薇站起身：
“谢谢陆先生。”
“叫我陆子谦。”
他递给她一张门禁卡，
“九点上班，别迟到。”
就这样。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伪的鼓励。
像一场交易，干净利落。
林晓薇拧上矿泉水瓶盖，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周宇辰应该还在公司。
她该回家了。
回那个，可能很快就不再是家的地方。
推开门时，屋里一片寂静。
林晓薇换了鞋，走到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昨晚她没收走的相册，婚纱照那一页摊开着，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刺眼。
她合上相册，放进储物箱最底层。
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米色封皮的记账本。
这是她结婚第二年买的，周宇辰当时笑她：
“记这些干嘛？我又不会少你钱。”
但她还是记了。
一笔一笔，柴米油盐，水电煤气。像在记录某种看不见的流逝——时间的流逝，自我的流逝。
手机震动。
银行入账通知：「您尾号1986储蓄卡转入人民币10,000.00元。」
几乎同时，微信响了。
周宇辰：「生活费。」
连个句号都懒得打。
林晓薇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收到了”，但最终什么都没回。
说什么呢？
说“谢谢你施舍我这一万块钱，让我还能在这个家里继续当保姆”？
她放下手机，翻开记账本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划过：
「房贷：6500
车贷：2200
水电燃气网费：约1100
物业费：300（下月调价）
……」
还没写完，那一万块已经所剩无几。
她继续写：
「伙食费：2500（早晚两餐，周宇辰晚上多不在家吃）
日用品：500
交通通讯：300
备用金：400」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没有“护肤品”，没有“衣服”，没有“社交娱乐”，更没有“学习费用”。
她想起上周在线上看中的一套设计软件教程，标价299。她点了收藏，想着“等下个月生活费多了再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通知：「您尾号2828信用卡本期账单金额6,843.50元，还款日10日。」
林晓薇点开明细。
她的信用卡，主卡在周宇辰那里，她拿的是副卡。账单上，几笔消费格外刺眼：
「亚美高端百货商场，消费4，800.00元，日期：5月17日」
上周三。周宇辰说去郊区考察项目，彻夜未归。
「真爱法式餐厅，消费1，200.00元，日期：5月19日」
上周五。他说部门团建。
还有几笔零散的：加油站、便利店、高尔夫用品店……
林晓薇盯着那笔四千八，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放大，再放大。
商场名字她认识。
城东那家高端百货，周宇辰带她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嫌她“挑衣服没眼光”“不会搭”。
她记得上周三晚上，周宇辰回来时，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她问，他皱眉：
“客户的女助理喷的，熏死人了。”
现在想来，那香水味甜腻张扬，和昨晚他外套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厨房传来“滴答”声。
水龙头又漏水了。
她上个月就报修，物业说零件要订货，一直没来。每一声“滴答”，都像在提醒她：这家里的一切都在缓慢地崩坏，而她连修个水龙头的钱，都要从牙缝里省。
门铃突然响了。
林晓薇吓了一跳，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谁会来？
她起身开门。
是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盒：“周宇辰先生家的快递。”
“谢谢。”林晓薇接过来，关上门。
纸盒不大，但包装考究。深蓝色的硬质纸盒，烫金的品牌logo——Hermès。
爱马仕。
林晓薇的手顿了一下。她很少收到周宇辰的礼物，更别说是这种奢侈品牌。去年生日，他送了她一条围巾，说是同事从国外带的，后来她在淘宝上看到了同款，标价129。
她拆开纸盒。
里面是一条丝巾。丝绸的质地，触感冰凉柔滑。图案是张扬的撞色几何，大胆、艳丽，完全不是她会选的款式。
盒子里还有张小票，折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
商品：Silk Twilly
价格：3，600.00元
日期：5月16日
收件人：苏晴
苏晴。
那个名字。那条消息。那个半夜谢谢他送项链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