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不断传出“某某桌好了”的吆喝，林晓薇和阿芳像陀螺一样在狭窄的过道和喧闹的大堂之间旋转。托盘很沉，装了菜之后更沉。林晓薇第一次端起装满热菜的托盘时，手臂明显在颤抖。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把菜端到客人桌上。汤汁在盘子里晃动，她的心也跟着晃。
“喂！我们的啤酒呢？点了半天了！”有客人不满地叫嚷。
“对不起，马上！”林晓薇慌忙去冰柜拿酒，手被冻得一激灵。
“服务员！加饭！”
“服务员！拿点纸巾！”
“服务员！这菜怎么这么咸？！”
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她困在中央。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她胡乱用袖子擦一下，围裙上立刻留下一道深色的汗渍。
腿开始发酸，从脚底蔓延到小腿，然后是大腿。她从来没试过连续站这么久，还要不停地走动、弯腰、端举。腰背也传来抗议的酸痛。
中午十二点半，高峰期到了。
小小的餐馆挤满了人，门口还有等位的。空气闷热浑浊，各种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王老板在后厨的骂声越来越频繁，阿芳的脸也绷得紧紧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林晓薇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的指令听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她全靠本能反应在行动，但动作还是慢，还是出错。
“三号桌的酸辣汤！”后厨喊。
她急急忙忙去端，汤碗很烫，隔着抹布都能感觉到灼热。她忍着烫，快步往外走，却在过道转弯时，差点和端着空盘子进来的阿芳撞上。
“看着点路！”阿芳侧身躲开，语气不善。
林晓薇心脏狂跳，稳住手里的汤碗，幸好没洒。但就这么一耽搁，三号桌的客人已经不耐烦了：“汤呢？现熬的啊这么慢！”
“对不起，对不起，来了。”她把汤碗放下，手指已经被烫得发红。
“饭呢？说了加饭！”另一桌又在催。
她几乎是跑着去盛饭，饭勺在她手里显得格外笨重。米饭热气腾腾，熏得她眼睛发花。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被拉长，填充着疲惫、油腻、噪音和层出不穷的要求。她感觉自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被迫不停地运转。
下午两点，最后一桌客人终于结账离开。
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林晓薇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缓缓吐出一口气。双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手臂酸软无力，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围裙上沾满了油点、菜汁和汗渍，狼狈不堪。
阿芳已经开始默默收拾，动作熟练而麻木。
王老板从后厨走出来，点了根烟，眯着眼看了看林晓薇：“还行，没摔东西。下午还有一拨，五点开始。现在休息半小时，后面有凳子。”
所谓凳子，就是后门外面堆着的几个破塑料凳。
林晓薇拖着步子走出去，坐在凳子上。阳光刺眼，但她连抬手遮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胃里空得发慌，但她没有任何食欲，只觉得恶心反胃。
阿芳也走出来，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米饭和一点剩菜混炒。“午饭。”
林晓薇接过，低声道谢。
两人默默地吃着。阿芳吃很快，吃完把饭盒一放，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林晓薇扒拉着饭粒，味同嚼蜡。她看着远处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店铺橱窗，再看看自己沾满油污的手指和围裙。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这就是她的人生了吗？
从精心布置的周年纪念晚餐，到这小餐馆里油腻的剩菜拌饭？
从宽敞明亮的家，到此刻屁股下硌人的破塑料凳？
周宇辰那句“你离了我怎么活”的嘲讽，此刻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脏紧缩。
不。
她狠狠咽下嘴里的饭。
这只是一份工作。一个让她能付得起房租、吃得上饭的起点。再脏，再累，再卑微，也是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她不是为了活给周宇辰看，也不是为了活给那个邻居阿姨看。
她是为了活下去。
仅此而已。
林晓薇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洗干净。冰凉的水冲过红肿的手指，带来一丝刺痛。
她走回餐馆，阿芳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
“把那些葱剥了。”阿芳头也不抬地指着一筐小葱。
林晓薇坐下来，开始剥葱。辛辣的气味刺激着眼睛，她眨了眨，没让那股酸涩涌出来。
下午的时光在重复的备菜杂务中流逝。她的身体还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精神却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磨掉了一层脆弱的矫情，露出底下更坚硬的、求生的内核。
五点，晚市开始。
又是一轮新的“战斗”。
疲惫让她的动作更迟缓，大脑也更迟钝。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住每一桌的菜单，加快脚下的步子。
然而，体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在端着满满一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送往最里面一桌客人的时候，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酸痛和无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最边上那碗飘着厚厚一层红油的毛血旺，那滚烫的汤汁，随着这致命的颤抖，猛地晃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