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屋的。
从餐馆到那个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平时步行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夜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锁链。
秋夜的凉风穿过单薄的衣衫,带走身上最后一点餐馆的油烟热气后,便只剩下刺骨的冷,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口袋里那五十块钱,被她攥得汗湿,皱成一团。
那是她今天站了九个小时,被油渍溅了满身,被客人指着鼻子辱骂“没长眼睛”、“笨手笨脚”后,老板勉强丢给她的“最后薪水”。
扣掉了所谓“损坏餐具”和“怠慢客人”的赔偿,她这八小时的站立、赔笑、忍耐,就只值这薄薄一张纸。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冰凉的墙壁,一级一级往上爬。
膝盖酸软得打颤,小腿肌肉僵硬地抽搐着。
六层楼,七十二级台阶,每上一级,肺里的空气就像被挤压出去一分,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终于摸到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照样一片漆黑,比楼道更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般直直倒了下去。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身体接触到冰冷粗糙的床单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
脚踝肿胀,腰背僵直,手臂上被热油溅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喉咙也干涩得像要冒烟。
肚子适时地发出空洞的鸣叫。
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出门前啃的那半包饼干,她什么都没吃。
餐馆里食物的香气曾经缭绕不散,却只让她反胃。
而现在,在冰冷空寂的房间里,饥饿感变得具体而凶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
可是她不想动。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中变得模糊,她蜷缩起来,拉过那床薄得透光的被子盖在身上。
被套有股淡淡的、洗不掉的霉味,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
车流声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睡着了,就不饿了,不累了,不用想明天该怎么办,不用面对口袋里仅剩的五十块和依旧石沉大海的简历,更不用去回想周宇辰嫌恶的眼神、苏晴挑衅的短信、客人唾沫横飞的辱骂,还有老板将钱丢过来时那副施舍般的嘴脸……
可身体却背叛了她。
先是感觉到一阵阵发冷。
明明盖着被子,寒气却从骨头深处往外冒,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咯咯作响。
她将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蜷成更小的一团,却无济于事。
接着,热度毫无预兆地袭来。
冷热交替得如此迅速而猛烈,前一秒还如坠冰窟,下一秒就像被扔进了火炉。
额头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喉咙的干痛加剧,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刀片。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连续几天睡眠不足,营养匮乏,加上今天在餐馆后厨闷热肮脏的环境里站了整整一天,精神上又遭受了极致的羞辱和压力……
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并且是以如此激烈的方式。
“水……”
她无意识地呢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去倒点水。
可刚刚撑起上半身,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便狠狠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嗡鸣作响。
她重重地跌回床上,额角磕在坚硬的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随即被更汹涌的热度和无力感淹没。
好难受……
比发现周宇辰出轨时更难受,比签下那份近乎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时更难受,比被苏晴短信挑衅时更难受。
那些是心被凌迟的痛,是尊严被践踏的屈辱。
而现在,是身体实实在在的崩溃,是连最基本生存都难以维持的虚弱和绝望。
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在这散发着霉味的狭小空间里,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孤独和无助,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高烧带来的意识模糊,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
等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冰冷僵硬,和这屋子一样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不……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窒息的婚姻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面对这个世界,哪怕活得这么狼狈,这么卑微……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她还没有找到一份正经工作,还没有让妈妈真正放心,还没有……还没有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看看,林晓薇就算跌到泥里,也能自己爬起来。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不甘心的倔强,迫使她再次挣扎。
手机……对,手机就在枕边。
她颤抖着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通讯录里,那些名字在模糊的视线中晃动。
第一个跳入脑海的,是“妈妈”。
在最脆弱的时候,人总是会本能地寻求最原始的庇护。即使知道可能会听到抱怨和责备,但那声音本身,或许就能带来一丝虚幻的温暖和支撑。
手指颤抖着按下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五六声,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
母亲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还有电视节目的嘈杂声。
“妈……”
一开口,林晓薇就被自己声音里的虚弱和沙哑惊到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我……我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