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舒服?”
林母的语气立刻带上了惯有的焦虑,
“怎么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就说一个人在外面不行!让你别离婚别离婚,你非不听!现在知道难了吧?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熟悉的埋怨,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升起的微弱期待。高烧带来的灼热,似乎都被这冰冷的言语冻住了一瞬。
“妈,我发烧了……”
她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哽咽,
“很难受……”
“发烧了就去医院啊!打电话给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能飞过去!”
林母的声音抬高了,充满了烦躁和一种“早知如此”的怒气,
“当初你要是听我的,忍一忍,现在还在那个大房子里舒舒服服当太太,用得着遭这种罪?晓薇,你就是太倔!不听老人言……”
后面的话,林晓薇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只剩下那些尖锐的字眼不断回响——“别离婚”、“不听老人言”、“遭这种罪”……
心口那块早就千疮百孔的地方,好像又被狠狠捅了一刀,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她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她粗重滚烫的呼吸声。
泪水无声地滑落,滚进鬓角,迅速变得冰凉。
真可笑啊。
到了这种时候,她竟然还奢望能从母亲那里得到纯粹的关心和安慰。
她早该明白的,在母亲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她离婚、独自挣扎,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现在的痛苦,只是这个“错误”应得的惩罚。
绝望的浓雾更加深沉地包裹了她。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再次滑动屏幕。那个即使删除、拉黑,也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号码,被她凭着肌肉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出来。
周宇辰。
这个她爱了八年,结婚五年,最后却将她弃如敝履的男人。
意识已经模糊,理智早就被高烧烧得所剩无几。
或许在最深的潜意识里,她还残留着一丝可悲的惯性,残留着那个“有困难可以找他”的夫妻身份错觉。
电话拨出去了。
短暂的等待音后,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不是关机,不是无人接听,是“正在通话中”。
他设置了拦截。
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接她的电话,甚至懒得将她拉黑,只是设置了免打扰。
总之,那扇门,对她彻底关闭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呵呵……”
林晓薇在黑暗中发出低低的、破碎的笑声,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当众骂她“黄脸婆”、为了小三让她净身出户、连离婚纪念日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男人,会在她病倒时施舍一点廉价的关心?
她真是烧糊涂了,病得神志不清了。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床下,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可能碎了,但她不在乎了。
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随着这两通徒劳的电话,彻底耗尽了。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扭曲、褪色。冰冷的墙壁似乎在向她挤压过来,天花板低垂得要贴上她的脸。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盖过了一切声音。
好冷……又好热……
像是被扔进冰火两重天的炼狱。
她蜷缩着,紧紧抱住自己,徒劳地想要汲取一点温暖。被子早已被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更加重了那种不适。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坠,下坠。
最后的念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
就这样吧……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发现出轨到决裂离婚,从净身出户到求职碰壁,从服务员一天的艰辛到此刻病倒在冰冷出租屋……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以为自己够坚强了。
可原来,人的承受力真的有极限。
寒意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猛烈,像是要把她全身的血液都冻住。高热却又同时炙烤着她,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她意识涣散。
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变形,出现光怪陆离的斑点。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精心布置却空无一人的家,看着满桌凉透的菜;又好像站在法庭上,听着周宇辰和苏晴相互攀咬的丑态;更多的时候,是那个客人狰狞的脸,和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所有画面支离破碎,混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了无边的、沉重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温柔地,却又无可抗拒地,将她吞没。
在意识彻底沉入深渊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是雨声吗?
淅淅沥沥的,敲打在窗户上。
还是……敲门声?
很轻,很模糊,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产生的幻觉。
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去听,想动一动手指,想发出一点声音。
但最终,什么都做不到了。
黑暗温柔地合拢。
最后一点感官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