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飞速倒退,霓虹灯光被拉成模糊的色带。
陆子谦将车开得又快又稳,不断超车,却始终控制在安全的极限。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路况。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摇摆声,和林晓薇沉重艰难的呼吸声。
“哥,”
陆小悠又忍不住小声开口,这次带着浓浓的疑惑和同情,
“这个姐姐……怎么会一个人病成这样倒在那种地方啊?她家里人呢?”
陆子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想起了这个之前在咖啡馆外那个狼狈的、被泼了一身咖啡却强作平静的女人。想起了妹妹回家后絮叨的“道歉”,想起那张被他随手递出去的名片。
也想起了刚才那个房间——简陋、空洞、毫无生气,只有疾病和孤独的味道。
“不知道。”
他最终只回了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不需要知道。
这只是一次意外,一次基于基本人道主义的救助。
仅此而已。
车子一个利落的转弯,驶入市第一医院急诊通道。
早有医护人员推着平车等候在门口。
陆子谦停稳车,快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医护人员立刻上前,熟练地将林晓薇转移到平车上。
“体温41.2度!呼吸急促,双肺湿罗音明显!”
接诊的医生快速检查,语速飞快,
“立刻建立静脉通道,抽血化验,准备胸部CT!联系呼吸科会诊!”
平车被迅速推着,碾过光滑的地面,朝着灯火通明的急诊抢救区疾驰而去。
陆小悠想跟上去,被护士礼貌地拦在了抢救区外。
陆子谦停好车走过来,对迎上来的一位身穿白大褂、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点了点头:
“陈院长,麻烦您了。”
“陆先生客气,救人要紧。”
陈院长示意他放心,快步跟进了抢救区。
陆小悠扒在抢救区的玻璃门外,眼巴巴地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急得团团转。
陆子谦则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环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偶尔扫过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区的门开了,陈院长走了出来,摘掉口罩。
“情况暂时稳定了。”
陈院长对陆子谦说,
“急性重症肺炎,伴有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和过度疲劳导致的免疫力极度低下。再晚一点送来,确实很危险。现在已经用了强效抗生素,上了呼吸支持,液体也在补充。需要住院治疗观察。”
陆子谦点了点头:
“谢谢。费用方面……”
“已经安排好了,陆先生不用担心。”
陈院长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陆小悠,又看向陆子谦,
“病人需要安静休养。另外……我们初步检查,她似乎长期处于营养不良和高度精神压力状态。身体底子很差。”
陆子谦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明白了。辛苦您。”
“应该的。病人会先转到观察病房,等稳定些再转普通病房。你们可以去那边等候。”
陈院长指了个方向,便又匆匆去忙了。
陆小悠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陆子谦伸手拎住胳膊。
“哥,姐姐没事了……对吧?”
她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如释重负。
“嗯。”
陆子谦松手,迈步朝观察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吧。”
观察病房外,陆子谦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病床上,林晓薇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苍白的脸上依旧残留着病态的红晕,但呼吸看起来平稳了许多。
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滴流入她的血管。
像一个破碎后被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安静地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陆小悠想进去,被陆子谦一个眼神制止。
“让她休息。”
他声音低沉,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下。”
“哥你去哪儿?”
“买点东西。”
陆子谦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他的冲锋外套还裹在林晓薇身上,此刻只穿着里面的深色毛衣,背影在空旷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疏离。
陆小悠乖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心里充满了愧疚和庆幸。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还有她之前发的关于“偷拍神图”的动态。
她看着那些赞叹的评论,又看看病房里昏迷不醒的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半个多小时后,陆子谦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医院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全新的毛巾、脸盆、牙刷、水杯等基本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套柔软干净的病号服(显然是额外购买的)和一双棉袜。
他把袋子递给陆小悠:
“等她醒了,可能需要。”
陆小悠接过袋子,鼻子一酸:
“哥……谢谢你。”
陆子谦没接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夜。
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氤氲成一片,模糊而遥远。
“哥,”
陆小悠小声问,
“我们……要一直在这里等她醒吗?”
陆子谦沉默了片刻。
“你明天还有课。”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我在这里等。你先回去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
陆子谦的语气不容反驳,
“我叫了车,在楼下等你。回去,睡觉。”
陆小悠知道自己拗不过哥哥,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确实帮不上更多忙,反而可能添乱。
她看了看病房,又看了看哥哥冷峻却莫名让人安心的侧影,最终点了点头。
“那……哥,姐姐醒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嗯。”
陆小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响起的仪器提示音和护士轻微的脚步声。
陆子谦依然站在窗边,没有坐下。他的身影像是融入了这片沉寂的夜色和消毒水的气味中。
他救了她。
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也出于对妹妹那份莽撞责任的间接承担。
仅此而已。
至于她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又有着怎样的过去和未来,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病房内那个沉睡的身影,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一丝极细微的、对于“脆弱生命为何会破碎至此”的近乎职业习惯般的审视,悄然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