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只有一秒钟。
紧接着，陆子谦的声音陡然变冷，之前那丝深夜被打扰的困倦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属般锐利的冷静：
“地址。说清楚。”
“创意园区后面那个老小区……六栋，二单元，六楼左手边！”
陆小悠语无伦次地报出位置，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门……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姐姐躺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身上好烫！哥，她会不会死啊……”
“待在原地，别乱动，也别再碰她。我马上到。”
陆子谦的指令简短清晰，不容置疑。
电话挂断的忙音传来。
陆小悠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跪坐回林晓薇身边，不敢再摇晃她，只是徒劳地用自己湿透的袖子去擦对方额头滚烫的皮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姐姐……你坚持住……我哥马上就来……他特别厉害，他一定有办法……”
时间在死寂和雨声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陆小悠死死盯着门口，耳朵捕捉着楼道里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
老旧楼房的隔音很差，她能听见隔壁隐约的鼾声，楼下野猫的厮打，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唯独没有她期待的、急促的脚步声。
她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说清楚地址，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跑进这栋楼避雨，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要是哥哥找不到地方怎么办？
要是他路上堵车怎么办？
要是……要是地上这个人等不到他来就……
“不会的！不会的！”
她用力摇头，甩掉脑子里可怕的念头，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又或许只过了几分钟。
楼道里，终于传来了急促、稳定、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是住户慢悠悠的踱步，也不是醉汉踉跄的拖沓。
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目的性，快速逼近。
陆小悠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虚掩的房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彻底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裹挟着门外潮湿的冷风和雨夜的寒气，跨了进来。
是陆子谦。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防水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额前的黑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更衬得眉眼深邃冷峻。
他手里没拿伞，肩膀和裤脚处颜色略深，显然是一路冒雨跑来的。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瞬间扫过整个狭小、昏暗、散发着霉味的房间——剥落的墙皮，简陋的二手家具，地上散落的药盒和空了的饼干包装袋。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蜷缩在地板上的那个身影，以及跪在旁边、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妹妹身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哥！”
陆小悠像是见到了救世主，带着哭音喊了一声。
陆子谦没应声，几步跨到林晓薇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去碰她，而是先快速扫视她的状态：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显然极不舒服。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T恤和家居裤，光着脚，身边除了那个打翻的水杯，没有任何御寒的东西。
他伸出手，手背极其迅速地在她额头贴了一下。
触感滚烫。
“高烧。”
他沉声吐出两个字，随即转向陆小悠，语速快而清晰，
“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时就这样？有没有抽搐、呕吐或者其他异常？”
“就……就刚才！我进来避雨，看到门没关，就看见她躺在这儿了……我叫她，她只哼哼了两声，眼睛都没睁开……没有抽，也没有吐……”
陆小悠努力回忆着，努力把话说清楚。
陆子谦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搭在林晓薇颈侧的动脉上，感受了几秒脉搏。
又靠近些，侧耳倾听她的呼吸音，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呼吸音粗重，带着不祥的杂音。
肺炎。而且很可能不轻。
他的动作专业、迅速、冷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没有对病人境遇的同情外露，纯粹是在进行一场紧急状况评估。
评估在几秒内完成。
结论：必须立刻送医。
陆子谦不再犹豫。
他脱下自己防水的冲锋外套，动作利落地将林晓薇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然后，他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脊，稍一用力，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晓薇很轻。
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
这个认知让陆子谦唇线抿得更直。
“拿上她的包，还有身份证件，看看在哪儿。”
他抱着人转身就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对陆小悠吩咐，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却奇异地让惊慌的陆小悠找到了主心骨。
陆小悠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找到一个旧帆布包，胡乱把散落的药盒和一个小钱包塞进去，又环顾四周，在枕头边看到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似乎有身份证和几张纸，也一把抓过。
“拿……拿好了！”
她抱着东西，踉跄着跟上。
陆子谦已经抱着人出了门，快步走下楼梯。
老旧的楼梯间灯光昏暗，他脚步却极稳，即使抱着一个人，下楼的速度也比空手的陆小悠快得多。
“哥，等等我！”
陆小悠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冲到楼下，雨还在下。陆子谦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SUV就停在单元门口，车门都没锁，显然来得极其匆忙。
他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外套的林晓薇放进去，让她半躺着。
“上车，扶着她点。”
他对跑过来的陆小悠说。
陆小悠赶紧钻进去，坐在林晓薇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陆子谦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引擎低吼一声，车子利箭般驶入雨夜。
车内暖气开到最大。陆子谦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院长，抱歉深夜打扰。我这里有个急症病人，女性，二十八岁左右，高烧昏迷，呼吸音粗重，怀疑急性肺炎伴随严重脱水或营养不良，正在前往市一院的路上……对，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麻烦您安排急诊绿色通道，准备好呼吸支持和静脉补液……好，谢谢。”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车厢里回荡，冷静、条理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陆小悠抱着浑身滚烫的林晓薇，听着哥哥有条不紊的安排，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去一点。
她偷偷看向后视镜，镜子里只能看到哥哥小半张紧绷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冷硬。
“哥……”
她小声开口，带着后怕，
“我……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我不该乱跑，不该推那个门……”
“闭嘴。”
陆子谦打断她，声音没有责备，只有不容置疑的冷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看着她，注意她的呼吸。”
陆小悠立刻噤声，更紧地抱住林晓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痛苦紧闭的双眼和翕动的鼻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