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晓薇混沌的脑海中激起一圈圈越来越清晰的涟漪。
她原本沉重欲合的眼皮,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强行撑开。
身体依旧虚弱不堪,连转动脖子都费力,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扇浅绿色的病房门吸引了去。
声音不算大,隔着门板更显模糊,但在这寂静的、只有仪器滴答声的清晨病房里,却字字敲在她的耳膜上。
“……哥,她……她怎么样了?烧退了吗?会不会有事啊?我昨晚回去一直做噩梦……”
是那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惊悸,语速又快又急,正是护士提到的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
林晓薇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稳、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冷静的男声响起,打断了女孩连珠炮似的追问:
“急性肺炎。”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修饰或情绪渲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加上严重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导致的免疫力崩溃。需要住院系统治疗和观察。”
这个声音……
林晓薇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肺部的不适让她轻轻咳了一声,又赶紧忍住,侧耳倾听。
冰冷,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像冬日结霜的金属。
和她记忆深处某个短暂接触过的声音,缓慢重合。
真的是他?
那个在咖啡馆外,面无表情递给她名片和三百块钱,说“干洗费用”的男人?
“营养不良?过度疲劳?”
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多的愧疚,
“怎么会……她看起来……哥,都怪我!要不是我上次撞到她,害她那么狼狈,说不定……”
“陆小悠。”
男人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制止意味,
“她的身体状况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与你那次意外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不要胡乱归咎。”
被叫做陆小悠的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嘟囔着:
“可是……她一个人病成那样,倒在那种地方……多可怜啊。哥,我们能不能帮帮她?医药费够吗?她醒了会不会很着急钱的事?”
门外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是那个男人依旧平稳无波的回答:
“费用已经处理了,不必她操心。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等她醒来,身体恢复些再说。帮助的前提是对方需要且接受,而不是单方面的施舍。”
他的话语理智得近乎冷漠,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克制的尊重。
林晓薇躺在病床上,听着这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对话,心绪翻腾。
他不仅救了她,垫付了医药费,甚至……在教训妹妹不要胡乱背负不必要的愧疚?
还说出“帮助的前提是对方需要且接受”这样的话?
这完全不符合她最初对那个“冷峻路人”的想象。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怕麻烦、用钱快速解决事情的冷漠精英。可现在……她感到困惑。
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哥,她现在睡着吗?我们能进去看看她吗?就悄悄看一眼,不吵她。”
陆小悠小声恳求。
“医生刚查过房,她需要静养。”
陆子谦的语气不容商量,
“你该回去上课了。这里我会处理。”
“啊?又要赶我走……”
陆小悠的声音垮了下来,
“那我放学再来!哥,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啊!她醒了记得告诉我!”
“嗯。”
接着是脚步声,似乎是陆小悠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林晓薇知道,那个男人可能还没走。
她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急性肺炎”、“营养不良”、“过度疲劳”、“长期积累”……这些冰冷的医学词汇从他口中说出,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极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体面,将她最不堪、最虚弱的里子暴露在陌生人面前。
难堪吗?
是的。
但奇怪的是,除了难堪,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者的高高在上,只有就事论事的冷静,甚至有一丝对她个人意愿的尊重(虽然可能只是出于礼节)。
这让她因欠下巨大人情而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至少,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垂怜的可怜虫。
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极其轻微的转动声。
林晓薇全身一僵,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救了她、又似乎看穿了她所有狼狈的男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似乎有人朝里面看了一眼。
停留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
然后,门又被轻轻带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走廊另一端离去,渐渐消失。
林晓薇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病房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知道了。
送她来医院、垫付医药费、在门外冷静分析她病情的“陆先生”,就是陆子谦。
--------那个“光影纪元摄影工作室”的陆子谦。
悬念落地,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反而带来了更实在的压力——她欠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业界知名人士一个天大的人情。
怎么还?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清晰的青色血管和扎着的针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活下去”的成本和重量。
不仅仅是医药费,还有这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偿还的恩情。
身体依旧疲惫虚弱,但混沌的头脑却因为确认了“债主”身份而被迫清醒。
无数个问题盘旋着:
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陆小悠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处?后续的治疗还需要多少钱?她该如何开口谈偿还的事情?
每一个问题都让她感到无力又焦虑。
护士不久后进来换药,看到她睁着眼睛,温和地笑了笑:
“醒着呢?感觉好点没?刚才好像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林晓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
“好一点了……护士,送我来的……是不是姓陆?”
护士想了想:
“缴费单上的名字……好像是陆什么谦,对,陆子谦。是他吗?”
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是他。”
林晓薇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谢谢您。”
“不客气,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护士换好输液袋,调整了一下滴速,
“对了,陆先生留了话,让你安心养病,别想太多。哦,他还买了些洗漱用品放在柜子里,你需要可以自己拿。”
护士说完便离开了。
林晓薇侧过头,看向床头柜。
果然,下面一层放着一个透明的医院塑料袋,里面是崭新的毛巾、牙刷牙膏等物品。
他看着那样冷峻的一个人,竟然会想到这些细微之处?
这种矛盾的感觉再次浮现。她好像完全看不透这个叫陆子谦的男人。
但无论如何,眼前最紧要的,是养好身体。
然后,尽快想办法,把欠他的,还清。
林晓薇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肺部还是隐隐作痛。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积蓄一点点力量。
她知道,等下一次见面,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