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比清晨更暖一些，透过半掩的窗帘，在病房雪白的床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林晓薇已经醒了有一阵子。
护士来量过体温，烧退了些，但身体依旧像被拆散了重组，每根骨头都透着虚软的酸痛。
喉咙的刺痛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渴和一种空乏的无力感。
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紧绷。
她知道他们可能会来。
那个叫陆小悠的女孩离开时说过“放学再来”，而那个男人……陆子谦，他既然处理了所有手续，于情于理，也该露面。
这种等待让时间变得格外难熬。
她无数次在心里预演见面时该说的话——感谢是必须的，但绝不能显得卑微；还钱的决心要明确，但也不能太过急切生硬。
她甚至偷偷练习了几次开口的语调，试图让虚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些。
就在她第无数次暗自深呼吸时，病房外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女孩刻意压低却依然透着急切的说话声：
“哥，你走快点嘛！姐姐肯定醒了！”
林晓薇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敲门声响起，很轻，两下。
“请进。”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被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扎着高马尾，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正是陆小悠。
她手里居然捧着一小束鲜嫩的向日葵，用简单的玻璃纸包着，在看到林晓薇睁着眼睛时，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姐姐！你真的醒了！”
陆小悠几乎是雀跃着跳进来，但马上意识到这是病房，又赶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的欢喜，
“太好了！吓死我了！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她的热情和关切如此直接，让林晓薇有些无措，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干涩：
“好多了……谢谢。”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陆小悠把花小心放在床头柜上，眼圈又开始发红，
“都怪我昨晚乱跑，才……不过幸好我哥在附近！姐姐你别怕，医药费我哥都处理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好养病就行！”
她语速飞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单纯和热心肠，却每一句都戳在林晓薇最敏感的自尊心上。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一些。
陆子谦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件冲锋衣，而是简单的黑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腿长。
他的表情和昨天在门外听到的语调一样，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眼神清冽，看不出太多情绪。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质量很好的牛皮纸袋。
他的出现，让原本因陆小悠而稍显活络的病房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那是一种无形的、属于他的气场，冷静，疏离，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晓薇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他相遇。
她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发烧，而是窘迫。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一身病气，毫无形象可言，还要承受对方施予的救命之恩和金钱援助……这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陆子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似乎是在确认她的精神状态，然后便自然地移开，将手中的纸袋放在陆小悠放花的旁边。
“哥，你看，姐姐醒了！”
陆小悠扯了扯他的袖子，邀功似的说。
“嗯。”
陆子谦只应了一个单音，算是回答妹妹，也像是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看向林晓薇，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
“感觉如何？还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公事公办的口吻，像医生查房，也像上司询问下属的工作进度。
林晓薇喉咙发紧，预演了无数遍的话堵在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
“好多了……陆先生。”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迎上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声音虽然虚弱，但努力清晰地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这次……真的太谢谢您了。还有，医药费……等我出院，一定会尽快想办法还给您。”
她说完，心脏怦怦直跳，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客套地说“不用”，还是露出施恩者般的神情？
陆子谦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不急。先养好身体。”
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仿佛“还钱”这件事，和“按时吃药”一样，是件再正常不过、可以延后处理的事情。
这种态度，奇异地缓解了林晓薇一部分紧绷的情绪。
至少，他没有把这份恩情当作需要她时刻感恩戴德的枷锁。
“对呀对呀！姐姐你现在别想这些！”
陆小悠连忙插话，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
“我哥给你带了点东西，是家里阿姨炖的冰糖雪梨，润肺的！还有……”
她转头看向陆子谦，
“哥，你不是还买了……”
陆子谦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全新的、带有吸管和密封盖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最顺手的位置。
“温水。医生嘱咐需要多喝温水。”
他解释了一句，依旧言简意赅。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似乎夹着几张纸。
“这是住院费用的预缴单据副本，以及目前为止的用药清单。”
他将文件夹放在保温杯旁边，
“你可以看看。后续治疗费用，医院会直接从预缴款里扣除，有明细。”
他的做法如此清晰、有条理，甚至带着一种冷静的“交割”意味，将一场充满人情味的救助，部分地转化成了可供查阅的“账目”。
这反而让林晓薇松了口气。
明确的数字，比含糊的恩情更好面对。
“谢谢……我会仔细看的。”
她低声说，目光落在那些单据上，心里已经开始快速计算那串数字背后意味着多少个月的工资，多少份兼职。
“姐姐，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陆小悠关切地问，
“医院的饭不好吃吧？我让我哥……”
“小悠。”
陆子谦再次出声，这次语气带着明确的制止，
“病人需要清淡饮食和充分休息。医院营养科会根据她的情况配餐。”
“哦……”
陆小悠撇撇嘴，但不敢反驳哥哥，只好对林晓薇说，
“那姐姐你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我放学再来看你！”
林晓薇勉强笑了笑：
“谢谢你，小悠。还有……花，很漂亮。”
陆小悠立刻又高兴起来。
陆子谦看了一眼腕表，对陆小悠说：
“你该回去上课了。我送你到楼下。”
“啊？这就走啊？”
陆小悠有些不舍，但还是听话地点头，对林晓薇摆摆手，
“姐姐我走啦！你要听医生的话哦！”
林晓薇点头。
陆子谦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到林晓薇苍白的脸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调：
“主治医生是陈院长，经验很丰富。有任何不适，及时按铃叫护士，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多余，但还是说了出来，
“可以让护士联系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林晓薇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告别，便转身带着还想叽叽喳喳的陆小悠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林晓薇一个人，还有那束生机勃勃的向日葵，那个装着温水的保温杯，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费用清单。
阳光依旧明媚。
她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才发现手心微微出汗。
面对陆子谦，比想象中更耗费心力。他那双眼睛太冷静，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强撑的镇定和隐藏在感谢背后的难堪。
但无论如何，最艰难的一次照面算是过去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让她不适的同情或施舍感，这保全了她此刻最需要的、岌岌可危的自尊。
剩下的，就是尽快好起来，然后，解决那笔债务。
林晓薇伸出手，拿过那个装着单据的文件夹，指尖抚过上面清晰的数字。
每一笔，都像一块砖，压在她的心上，却也奇异地构筑起一个明确的目标——
还清它。
然后，真正地，靠自己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