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毒辣,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被炙烤后特有的焦糊味。
林晓薇从公交车上下来,脚步还有些发虚,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一周的住院并没有让她完全恢复元气,仅仅是这段步行加乘车的路程,就让她有些气喘。
她站在那家熟悉的“老地方家常菜”馆子前。
招牌红底黄字,边角已经褪色,玻璃门上贴着油腻的菜单和“招聘服务员”的褪色纸张。
里面传来熟悉的锅铲碰撞声、油烟机的轰鸣和食客嘈杂的谈笑。
这就是她病倒前,赖以维生、一天站八个小时的地方。
林晓薇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油烟、剩菜和廉价清洁剂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让她本就虚弱的胃部一阵翻滚。
正是午市最忙的时候。
几个穿着统一围裙的服务员穿梭在狭小的桌椅间,端盘、撤台、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收银台后面,胖胖的王老板正叼着牙签算账,油光满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板。”
林晓薇走到收银台前,声音不大。
王老板抬起头,看到是她,那双小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早有预料的不耐烦。
他放下手里的计算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尤其是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了停。
“哦,小林啊。”
他慢悠悠地开口,拿掉牙签,
“出院了?身体好了?”
“好多了,谢谢老板关心。”
林晓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些,
“我今天是来……”
她话还没说完,王老板就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好了就行。正好,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他示意林晓薇跟他到后厨旁边相对安静一点的杂物间门口。这里堆着米面粮油,味道更复杂。
“小林啊,”
王老板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点看似为难的笑容,
“你看,你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星期没来。咱们这小本生意,你是知道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突然撂挑子,可把我忙坏了,临时找人都找不到,耽误了不少生意。”
林晓薇心里一沉,预感到不妙,但还是解释道:
“老板,我病得很突然,是急性肺炎,实在没办法提前请假。住院期间,我也托人……”
“我知道,我知道,生病嘛,谁都不想。”
王老板再次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但是小林,咱们也得讲实际对不对?你这一病,身体肯定大不如前了,端盘子这种活儿,讲究的就是个体力好、手脚麻利。你看你现在这脸色……万一再累倒了,我这小庙可担待不起啊。”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林晓薇攥紧了背包带子,指尖发凉:
“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市侩精明的表情,
“你以后就不用来了。咱们这小店,实在养不起病号。”
果然。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失去了目前唯一的收入来源。
“那……我生病前那几天的工钱,还有我之前压的半个月工资……”
林晓薇压下心头的苦涩和慌乱,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是她最后的指望,交下个月房租和维持基本生活的钱。
王老板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他“哦”了一声,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抽出来几张钞票,也没数,就那么递了过来。
“喏,这是你的工钱。按天算的,你生病没来那些天肯定没有。还有,你之前打碎过两个盘子,扣掉。上次那个客人闹事,虽然不全怪你,但也影响了生意,也得扣点。”
王老板说得飞快,理由一条接着一条,
“七扣八扣,就这些了。拿着吧。”
林晓薇看着他手里那薄薄的几张红色钞票,最多不超过五百块。
而她压的半个月工资,加上生病前一周的工钱,少说也应该有一千五左右!
“老板,这不对!”
林晓薇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有些颤抖,
“压的工资是事先说好的,怎么能按天算?打碎的盘子我可以赔,但扣得也太多了!还有客人闹事,那根本不是我的责任,我已经道过歉了……”
“怎么不是你的责任?”
王老板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声音也高了八度,引得附近两个服务员偷偷往这边看,
“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把汤洒到人家身上,人家能闹?你知道我后来赔了多少笑脸,送了多少菜才摆平吗?我没让你全赔就不错了!”
“可当时是那人自己突然转身撞上来的!”
林晓薇试图争辩,那段被当众羞辱的记忆让她脸色更白。
“行了行了!”
王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说扣了就扣了!规矩就是这样!你一个临时工,能干就干,不能干拉倒!现在是你身体不行干不了,我好心给你结清工钱,你还想怎么样?”
他把那几张钞票往林晓薇手里一塞,力气不小。
“拿着赶紧走吧,别挡在这儿影响做生意!”
王老板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就朝收银台走去,边走边对探头探脑的服务员吼,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
林晓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似乎还沾着油渍的钞票,像攥着一把冰冷的刀子。
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嘈杂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想追上去继续争辩,想大声质问凭什么这样克扣她的血汗钱。
可是,身体里那股虚弱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对这个世界凉薄的认知,牢牢地钉住了她的双脚。
她知道,再争下去也没有用。
王老板这种人,根本不会讲道理。
他吃准了她无依无靠,吃准了她急需用钱,吃准了她没有精力和能力去劳动仲裁甚至打官司。
旁边传来服务员压低的声音:
“啧,真倒霉……”
“老板也太狠了,扣那么多……”
“少说两句,不想干了?”
世态炎凉。
这四个字,以前在书里看到,只觉得是个沉重的词语。
如今,却像这正午滚烫的阳光一样,灼烧在她的皮肤上,烫进她的骨子里。
她默默地将那几张钞票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然后,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重新走入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餐馆的喧嚣被隔绝开来。
身前,是车水马龙、繁华依旧的街道。
可她站在那里,却感到一种比住院时更深的寒冷。
那是一种孤立无援、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寒冷。
工作没了。
最后的积蓄(如果那几张钞票算得上的话)少得可怜。
下个月的房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还有欠陆子谦的那笔巨款……
每一样,都足以将她压垮。
她在烈日下站了很久,久到虚弱的身体开始抗议,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下。
林晓薇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慢慢挪动脚步,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倔强。
餐馆里丢出来的,不止是几张被克扣的钞票,还有她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现在,她真的只剩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