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七天,林晓薇终于得到了出院的许可。
晨光透过病房窗户,比往日更显清澈。
她早已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自己那套洗得有些发旧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裤,静静坐在床边。
一周的系统治疗,高烧早已退去,肺部的炎症得到控制,但身体依旧虚弱,脸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下巴也尖了些,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高烧时的混沌,恢复了清亮,深处沉淀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倔强。
床头柜上,那个装着费用明细的文件夹被她反复翻阅,边缘已经有些微卷。她拿着护士帮忙借来的计算器,将最后一笔今日结算的费用加进去,得到一个最终的数字。
一个对她目前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金额。
她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自己带来的旧帆布包里,找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笔记本是以前用来记菜价的,后面还有很多空白页。
她撕下一页空白纸,摊平在文件夹上,握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病房门被敲响,节奏平稳,两下。
“请进。”
林晓薇抬起头。
陆子谦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比起前两次在医院的偶遇,少了几分深夜的冷肃,多了些白日的清隽,但那份疏离感依旧鲜明。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目光在室内一扫,落在已经收拾整齐的病床和林晓薇身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先生。”
林晓薇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她稳了稳身形。
“可以出院了?”
陆子谦走进来,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嗯,医生查过房,说可以了。”
林晓薇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
“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手边那张空白的纸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陆先生,在离开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做。”
她拿起那张纸和笔,递向陆子谦的方向,但不是直接递给他,而是示意他看。
“这是根据医院提供的所有明细,我计算出的总费用。”
她指了指文件夹上那个最终的数字。
陆子谦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扫过那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代码。
林晓薇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却坚定:
“我知道,对您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必须理清、也必须偿还的债务。”
她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欠条”两个字,然后开始一行行书写:
今欠陆子谦先生医药费及相关费用,共计人民币【13568】元整(大写:壹万叁仟伍佰陆拾捌元)。债务人林晓薇承诺,将尽一切努力,尽快偿还此笔款项。
此据。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欠款金额那里,她先是写了数字,又在后面用括号郑重写上大写。
最后,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
写完后,她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欠条,双手捏着,递到陆子谦面前。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
“这是我的欠条。”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这无法完全表达我的感激,也无法立刻解决实质问题。但这代表我的态度和承诺。这笔钱,我一定会还。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保证。”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落在她举着欠条的手上,那张单薄的纸仿佛有千斤重。
陆子谦垂眸,看着她手中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
他沉默了大约五六秒,这短暂的沉默让林晓薇的心提得更高。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过欠条,而是先接过了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笔,放到床头柜上。接着,才用两根手指,拈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
他的动作随意,仿佛接过一张普通的收据。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目光在签名和日期上停留一瞬,随即对折,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不用还”,也没有露出任何被触动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可以走了吗?”
他问,仿佛刚才那张欠条从未存在过。
林晓薇因为他过于平淡的反应而愣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他没拒绝,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以了。”
她点头,弯腰去拿自己那个不大的帆布包。
陆子谦的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背影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没说什么,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送你到楼下。”
林晓薇拎着包,跟在他身后。
一周未曾好好走动,脚步有些虚浮,下楼梯时更是小心翼翼。
医院门口,阳光有些刺眼。林晓薇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亮。
“陆先生,就送到这里吧。再次谢谢您。”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陆子谦,认真地鞠了一躬。这是她能做到的最郑重的感谢。
陆子谦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截,阳光在他身后,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看着她因为鞠躬而更显苍白的后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保重身体。”
他最终还是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如常。
林晓薇直起身,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身体还是虚弱,脚步有些发飘,地面似乎也在微微晃动。
刚走出几步,下台阶时,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她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眼,等待着摔倒的疼痛。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手臂从侧后方迅速伸出,稳稳地、带着克制力道地虚扶住了她的胳膊,止住了她前倾的趋势。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有力,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传递来一丝不容忽视的温热和稳定感。
只是一触即分。
在她站稳的瞬间,那只手便已松开了,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林晓薇惊魂未定地站稳,回头看去。
陆子谦已经收回了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迅捷而及时的搀扶动作从未发生过。
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车流上,只淡淡说了一句:
“注意脚下。”
“……谢谢。”
林晓薇耳根微热,低声道谢,这次是因为自己的狼狈。
“嗯。”
陆子谦应了一声,算是接受。
没有再多的言语。
林晓薇再次转身,这次走得更慢,也更稳了些。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自己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直到她走到公交站牌下,混入等车的人群,才用余光瞥向医院门口。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陆子谦已经离开了。
她靠在站牌的立柱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冷汗。
欠条递出去了,承诺许下了。最难的一关,似乎暂时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干瘪的钱包,里面只剩下最后几十块钱。
当务之急,是回到那家小餐馆,拿到被拖欠的薪水,然后继续找工作。
公交车缓缓进站。
林晓薇握紧了背包带子,迈步上车。
车厢摇晃,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身体依旧虚弱,前路依旧迷茫,债务如山。
但至少此刻,她感觉自己重新踩在了实地上。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要扛起来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