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着吧……这光线有点平。”
林晓薇寻思着说道,突然想起这几天看的那些摄影笔记,
“要是下午拍的话,可以试试侧逆光,这样叶子的轮廓会更清晰,也更有层次感。”
“侧逆光?”
陆小悠歪着小脑袋瓜。
“就是让光线从斜后方照过来。”
林晓薇指了指储藏室高处的小窗户,恰好有一束光斜照进来,
“就像这样,物体会有一圈光边。”
“哦——”
陆小悠一下子明白了,
“我懂啦!原来不是我拍得不好,是时间没选对呀!”
“也不能说不好。”
林晓薇看着照片里一个正在吹泡泡的小女孩,眼神充满了温柔,
“这张抓拍得很不错,泡泡飞起来的瞬间,小女孩笑得可开心了。”
“真的吗?”
陆小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张我也最喜欢!”
“不过如果你再蹲低一点,用孩子的视角去拍,可能会更有代入感哦。”
林晓薇说,
“摄影笔记里写过,视角能够决定照片的‘声音’呢。”
“视角决定声音……”
陆小悠念叨着,突然站起身来,
“晓薇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哥那些笔记我都看不懂,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林晓薇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是这几天现学现卖啦。”
“那也很厉害呀!”
陆小悠又坐了下来,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晓薇姐,你以前是不是学过摄影呀?”
林晓薇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呢。大学学的是设计,后来……就没再碰过了。”
“设计也很好呀!”
陆小悠说道,
“我哥有时候会接一些需要设计感的商业案子,他说优秀的摄影师也要有审美基础。你肯定没问题的!”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好像林晓薇成为一名出色的摄影师或设计师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林晓薇心里暖暖的。
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陆子谦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当看到屋内的情景时,他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
林晓薇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陆先生。”
陆小悠却兴奋地挥了挥手:
“哥!你怎么下来啦?”
陆子谦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喝了一半的奶茶和蛋糕,又扫过林晓薇手中拿着的相机,最后停留在陆小悠那张灿烂的笑脸上。
“楼上有人找你。”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找我干啥?”
陆小悠调皮地眨了眨眼。
“杨帆说有个后期技术问题想请教你。”
陆子谦的语气淡淡的,
“就是关于你上次提的那个滤镜算法。”
“啊!对哦!”
陆小悠突然拍了一下脑袋,立刻站起身来,
“我差点给忘了!晓薇姐,我先上去啦,蛋糕你慢慢吃哦,奶茶别放太久,不然口感会变差的!”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跑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
“哥,你可不许说晓薇姐偷懒哦!是我非要来找她玩的!”
说完,她的身影就像一道闪电一样消失了。
储藏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剩下林晓薇和陆子谦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林晓薇紧紧握着手中的相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子谦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在工作的时候分心了?还是会觉得陆小悠打扰了她的工作进度?
然而,陆子谦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桌上那张看不出内容的光盘上,停留了两秒钟。
“2008 年的老光盘,”
他轻启双唇,语气平淡,
“好多都是索尼专用的图片格式呢,得用特定的读取软件才行哦。”
林晓薇不禁一怔。
“软件就在公共服务器的‘老工具’文件夹里哦。”
陆子谦接着说道,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快地划了几下,随即将平板递给她,
“安装方法我已经发到你工作邮箱啦。”
林晓薇小心翼翼地接过平板,屏幕上赫然是一封刚刚发送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正是她的工作邮箱,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标题是“老格式读取工具及说明”。
“谢谢陆先生。”
她轻声说道。
陆子谦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稍稍侧了侧脸。
“那张光盘里的内容哦,”
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是老国营纺织厂拆迁前的记录呢。要是读出来了,可以看看哦。”
然后,门轻轻地合上了。
林晓薇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那扇门,许久都没有挪动脚步。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上,又移向桌上那杯已经不再那么冰凉的奶茶,还有那块精致的抹茶千层。
最后,她的眼神停留在那张 2008 年的光盘上。
老国营纺织厂拆迁前的记录。
她突然间恍然大悟。
陆子谦并不是来责问她的。他甚至也不是来检查工作进度的。
他是来……给她指引方向的。
林晓薇回到桌子前,打开电脑,登上邮箱,下载附件,按照说明安装好软件。这一通操作下来,花了十几分钟。
接着,她把那张光盘重新插了进去。
光驱发出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进度条缓缓前进。
终于,“叮”的一声,文件夹窗口弹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张照片,按照日期排列得井井有条。她点开了第一张——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巨大的纺织车间里,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了下来,照在一排排沉默的纺纱机上。机器已经停止了运转,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一个老工人站在车间的中央,背对着镜头,仰头凝视着那些曾经发出轰鸣声的机器。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最后的坚守,2008.6.12”。
林晓薇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她看到工人们在厂房前合影,脸上的笑容中既有不舍,也有释然。
看到拆下厂牌的那一刻,生锈的螺丝在扳手下断裂。
看到最后一个老工人离开时,回头张望了很久很久。
看到推土机进场的第一天,尘土飞扬,仿佛一场无声的葬礼。
这些照片没有陆子谦后来商业作品中的那种极致的光影和精妙的构图,但它们却有一种沉重而真实的力量——记录着消逝,与遗忘抗衡。
就像那朵生长在砖缝里的野花。
就像这条老街的变迁。
林晓薇凝视着屏幕上的光影,突然间,她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共鸣——关于时间,关于记忆,关于在废墟中探寻意义。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是陆小悠发来的微信:“晓薇姐!我哥没骂你吧?他要是敢骂你,我今晚就不回家吃饭了!”
后面紧跟着一个气鼓鼓的兔子表情。
林晓薇乐了,回复道:“没有啦,陆先生还帮我解决了技术难题呢。”
陆小悠秒回:“那就好!他这人其实挺不错的,就是不太会说话。对了,我下周还要来找你玩儿呢!等我哦!”
放下手机,林晓薇又看向电脑屏幕。
窗外的夕阳慢慢西沉,橙红色的光又从高窗照了进来,洒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亮堂堂的。
储藏室里还是堆满了十年的回忆。
工作依旧艰难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现在,她不再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