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十分,储藏室。
林晓薇蹲在两箱打开的资料中间,左手拿着2019年的项目底片袋,右手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核对电子档。
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整整一周零两天——上周三接到任务,周四、周五埋头整理,周末她只休息了一天,周日又主动来加了八小时班。
进度比预期慢。
不是她不努力,是这些档案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多。
光是把那些读不出来的老光盘、坏掉的移动硬盘、格式混乱的电子文件一个个解决,就耗掉了大量时间。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烦躁。
每修复一个损坏的文件,每理清一个混乱的文件夹,每看懂一张早期作品背后的故事,她心里就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就像在废墟里,一点一点找回被遗忘的珍珠。
“2019年4月,‘新生’公益项目……”她喃喃自语,抽出对应的底片袋。
这是杨帆特别提过的那组照片。她记得他说过,这是他参与后期的,想看看原始底片。
林晓薇小心地打开底片袋,里面是十几张120规格的中画幅底片。
她拿起一张,对着观片器的灯光看了起来。
画面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背景是康复中心的训练室。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户照进来,在女孩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正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脸上是混合着痛苦和决绝的表情。
照片右下角有极小的铅笔标记:“第三次尝试站立,2019.4.7”。
林晓薇静静看着。
她想起自己刚搬进出租屋时,那种浑身无力、不知前路在哪的茫然。那时候她连起床都需要鼓起勇气,每一天都像在黑暗里摸索。
这个女孩的眼神,她懂。
“晓薇姐!”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陆小悠探头进来,
“我给你带了早餐!豆乳盒子!”
林晓薇抬起头,笑了笑:
“这么早?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早课结束了!”
陆小悠蹦跳着进来,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我们学校门口的网红店,排了二十分钟队呢。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谢谢。”
林晓薇洗了手,打开盒子。豆乳的香气扑鼻而来,顶上是厚厚一层豆乳粉,下面是绵软的蛋糕和奶油。
她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豆乳的醇厚和奶油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吧?”
陆小悠得意地晃晃脑袋,目光落在林晓薇手里的底片上,
“哇,这是‘新生’项目?我看过我哥这组作品,超级震撼!”
“你看过?”
“嗯,当时这个公益项目还办了小型展览,我跟我哥一起去的。”
陆小悠凑过来看,
“这个女孩叫小雅,先天性脊柱裂,做了三次大手术。拍这组照片的时候,她正在学自己站起来。”
林晓薇看着底片里女孩绷紧的手臂线条。
“后来呢?”
她轻声问。
“后来她真的站起来了。”
陆小悠眼睛亮亮的,
“虽然还是需要辅助,但可以自己走一小段路了。我哥去年还去看过她,她说这组照片给了她很多力量——因为镜头没有回避她的痛苦,但也没有只拍她的痛苦。它拍下了她挣扎的样子,也拍下了她眼里的光。”
镜头没有回避痛苦,但也没有只拍痛苦。
林晓薇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摄影真厉害。”
她低声说。
“是我哥厉害!”
陆小悠纠正,
“不对,是你们都厉害——拍的人厉害,能被这样拍的人也厉害。”
你们。
林晓薇心里动了动。
陆小悠的话那么自然,仿佛她已经是这个光影世界的一部分。
“对了,我哥让我问问你进度。”
陆小悠说,
“周三就是最后期限了,来得及吗?”
林晓薇看了一眼储藏室——虽然已经整理了大半,但剩下的都是最麻烦的部分:2015-2017年那些存储混乱的电子文件,还有十几箱需要逐一核对的纸质底片。
“我会完成。”
她说,语气平静。
不是“我尽量”,也不是“我试试”。
是“我会完成”。
陆小悠看着她,忽然笑了:
“晓薇姐,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我哥了。”
林晓薇一愣。
“就是那种……‘我说到就会做到’的感觉。”
陆小悠比划着,
“特别帅!”
林晓薇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吃豆乳盒子。
陆小悠又叽叽喳喳说了会儿学校的趣事,直到手机响了才匆匆离开:
“社团排练要迟到了!晓薇姐加油!”
储藏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晓薇吃完早餐,洗了手,重新投入工作。
上午十点半,她正在电脑上整理一个特别混乱的文件夹——里面混着2016年三个不同项目的文件,命名毫无规律,时间戳全是乱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
心跳骤停。
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那串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离婚后她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但这个号码像刻在骨头上一样,忘不掉。
周宇辰。
手机持续震动,屏幕上那串数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晓薇盯着它,感觉储藏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她该接吗?
接了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打电话?
还是直接挂断?
震动停了。
她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第二条来电又来了。
同一个号码。
更执著,更刺眼。
林晓薇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她看了眼四周——堆积如山的资料,屏幕上混乱的文件夹,观片器里那张女孩挣扎站起的底片。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手机,推门走出储藏室。
她需要空间。
需要氧气。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很少有人来。林晓薇推开门走进去,水泥台阶,灰色的墙壁,一扇小窗透进惨白的光。
手机还在震动。
她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曾经让她心动,后来让她心碎,现在只让她感到陌生的声音。
“晓薇。”
周宇辰说,语气是一种刻意的温和,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好久没联系了。”
林晓薇没说话。
“我听说了一些事。”
周宇辰继续说,那种温和里开始透出居高临下的味道,
“听说你现在在什么……摄影工作室?做临时工?日薪三百?”
他的语气让“日薪三百”听起来像某种羞辱。
林晓薇握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何必呢?”
周宇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为你着想”的虚假关切,
“这么辛苦,赚那点钱够干什么?房租都不够吧?”
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回来吧。”
周宇辰说,语气变得更柔软,更蛊惑,
“那个家还给你留着。你的东西我都没动,衣柜、梳妆台……都还是原样。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原谅你之前的任性——”
“原谅我?”
林晓薇打断他,声音像冰。
电话那头顿了顿。
“晓薇,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周宇辰换了一种语气,带着无奈和宽容,
“但那都过去了。我承认,我之前是有些忽略你,但我已经意识到错了。你一个离婚女人,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回家吧,我养你。”
我养你。
这三个字,曾经是蜜糖,现在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