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悄悄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林晓薇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王女士几乎对每一组作品都有疑问:
“这个构图为什么选择低角度?”
“背景虚化程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后期调色为什么偏冷?我要的是温暖感。”
林晓薇的回答越来越吃力。
有些问题她能勉强答上,
有些她只能诚实地说“这个我需要咨询一下专业同事”,
而有些时候,她甚至会答错。
比如当王女士问“这组用的是长焦还是中焦镜头”时,她因为紧张,把两个概念搞反了。
王女士的表情越来越沉。
最后,她合上样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林晓薇:
“你们工作室最近是招不到人了吗?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来接待老客户?”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林晓薇脸上。
她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要看的是最新的人像系列,不是这本三年前的合集。”
王女士继续说,语气冰冷,
“李助理都知道,我每次来都要看最新的作品。你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是故意拿错?”
拿错?
林晓薇猛地看向那本黑色样册——陈助理确实说“最新的商业人像系列是黑色封皮那本”,但她没问是哪一年的最新……
“抱歉,我……”
她慌乱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样册上颤抖地划过。深蓝色、灰色、米白色……哪本才是真正的最新?
“是米白色那本。”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晓薇猛地转头。
陆子谦站在会客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知来了多久。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依然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来,对王女士微微颔首:
“王女士,抱歉让您久等。临时调整了接待人员,是我们安排不周。”
王女士看到陆子谦,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不悦:
“陆先生,我不是挑剔,但我花时间来这里选片,是希望得到专业的服务。而不是被一个连样册都拿不对的新人浪费时间。”
陆子谦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米白色封皮的样册,递给王女士:
“这是上周刚完成的人像系列,其中有两组我想您会特别感兴趣——一组是自然光下的情绪捕捉,另一组是用混合光源营造的‘柔韧力量感’,正好符合您上次提到的需求。”
他的声音平稳,语气专业,不带任何情绪,却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王女士接过样册,翻开。
陆子谦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讲解:
“比如这张,我们在清晨的窗边拍摄,利用柔和的自然光渐变,营造出既有温度又有深度的质感。您看光影在脸颊上的过渡……”
他讲得很细,但不是堆砌术语,而是用王女士能理解的语言,把拍摄思路、技术选择、最终呈现的效果,清晰地串联起来。
王女士的表情从挑剔逐渐变成专注,偶尔还会点头,或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
林晓薇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塑。
她看着陆子谦从容地应对,看着王女士从不满到认同,看着会客室里的气氛从冰点逐渐回暖。
而她刚才的慌张、卡壳、错误,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刺眼。
二十分钟后,王女士选定了三组照片,和陆子谦约好了后期修改的细节,起身离开时脸上甚至带了笑容。
“那就拜托陆先生了,下周我让助理来取成品。”
“应该的。”
送走王女士,会客室里只剩下陆子谦和林晓薇。
空气重新凝固。
林晓薇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黏在脖子上,很不舒服。
她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我搞砸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子谦收拾好样册,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
林晓薇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重得像实质。
她等待着一场责备——像杨帆说的那样,陆子谦对错误从不留情,一个标点错了都能让你重做八遍。而她搞砸了重要的客户接待,搞砸了他五年老客户的体验。
但陆子谦开口时,声音却很平静。
“客户资料和作品简介,”
他说,
“下次提前熟记。”
林晓薇猛地抬头。
没有指责,没有讽刺,甚至没有失望。
就是一句简单的、职业的要求。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里是她熟悉的平静——那种不带情绪、纯粹评估的平静。
“王女士的资料,陈助理至少提前三天发给了李助理。”
他继续说,
“里面包括她的偏好、过往合作记录、以及这次选片的核心需求。如果你提前看过,就会知道她要看的是米白色那本样册,也知道她讨厌过于技术性的解释,更喜欢听‘这张照片想表达什么’。”
林晓薇张了张嘴:
“我……陈助理给我资料时,只剩下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足够看完三页PDF。”
陆子谦打断她,
“不够熟记,但至少不会拿错样册,不会把长焦和中焦说反。”
他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所有的借口。
林晓薇的脸又白了。
“对不起。”
她终于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陆子谦没接这句道歉。
他看了眼手表:
“储藏室的工作,今晚能完成吗?”
话题转得太快,林晓薇愣了一下,才点头:
“能。还剩三箱,我加班的话,十点前能完成。”
“不用加班。”
陆子谦说,
“正常下班时间前完成,然后回家休息。”
林晓薇又是一愣。
“明天周四,你不用来储藏室了。”
陆子谦继续说,
“陈助理会安排你做前台接待的培训。为期两天,周五下午考核。”
前台接待……培训?
“可我的临时工作只有两周……”
林晓薇下意识说。
“所以是培训。”
陆子谦看着她,
“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客户接待都做不好,那两周后,你的临时工作也到此为止。”
他的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但林晓薇听懂了潜台词:
如果她通过培训,通过考核,那么两周后,她可能……有机会留下?
“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
“我会认真培训。”
陆子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门轻轻合上。
林晓薇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米白色样册,翻开。
第一页是王女士刚才选中的那组照片——清晨窗边,自然光,女性侧脸,眼神平静而深邃。
她看着照片,又想起自己刚才的慌张和错误。
手指轻轻抚摸过光滑的纸面。
“下次提前熟记。”
她低声重复陆子谦的话。
不是“下次注意”,不是“没关系”,是“提前熟记”。
这是职业的要求。是最低限度的标准。
而她,必须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