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
储藏室里只剩下最后三箱资料。
林晓薇蹲在纸箱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睛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嘴里低声念着：
“2017年第三季度，商业合作，XX科技公司新品发布……纸质底片编号LXY-2017Q3-001至048，电子档路径Server03/Commercial/2017/Q3/Tech……”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工作近十个小时，水只喝了两口。
但眼睛很亮——那种看到终点线在前方的、疲惫而亢奋的光。
十年档案，一周时间。
从最初觉得不可能，到咬着牙一点点推进，再到此刻只剩最后三箱。
她做到了——虽然还没完全完成，但她知道，今晚加个班，一定能赶在12点前交出一份完整的索引和归档报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陈助理的微信：
「林小姐，麻烦来一趟前台。」
林晓薇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点，陈助理很少找她。
她回复：「现在吗？我还在核对最后一批。」
「急事，请马上来。」
林晓薇放下平板，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蹲太久，低血糖了。
她扶住桌子缓了几秒，这才推门出去。
前台区域，陈助理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看见林晓薇出来，她立刻站起来。
“林小姐，抱歉打扰你。”
陈助理语速很快，
“负责客户接待的李助理刚才突发急性肠胃炎，已经送去医院了。但三点整，我们有一位预约选片的客户要到，是位很重要的老客户，不能临时取消。”
林晓薇心里一紧：
“那……”
“工作室现在能暂时抽出身的人，只有你了。”
陈助理看着她，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期待，
“我知道你没接待过客户，但只需要完成最基本的流程：
带客户到2号会客室，提供茶水，拿出我们最新的商业人像样册让她浏览，回答一些简单问题。
她主要是来选片，具体专业问题可以等她选定后，我再安排后期组的同事对接。”
林晓薇喉咙发干。
接待客户？她连工作室完整的作品系列都说不全。
“陈助理，我恐怕……”
“我知道这很突然。”
陈助理压低声音，
“但这位王女士是我们合作五年的老客户，今天只是来选一套个人肖像照的后期成片，不会太复杂。你只需要做好引导和服务就行。”
她看了眼手表：
“还有十五分钟，我现在把客户资料和注意事项发给你，你抓紧看一下。”
手机震动，一份PDF文档传了过来。
林晓薇看着屏幕上“客户王女士资料”几个字，又看看陈助理期待的眼神，想起刚才储藏室里那三箱即将完成的工作，想起自己答应陆子谦的“我会完成”。
她深吸一口气：
“我试试。”
“太好了。”
陈助理松了口气，
“2号会客室已经准备好了，样册在进门左手边的书架上，最新的商业人像系列是黑色封皮那本。茶水间有准备好的红茶和点心。记住，态度要专业，但不用紧张，王女士虽然挑剔，但不会故意为难人。”
林晓薇点点头，转身朝会客室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她一边走一边快速浏览手机上的资料：
王女士，四十五岁，某跨国企业高管，从2018年开始与光影纪元合作，偏好“简约但有力量感”的人像风格，最近一次拍摄是两周前，主题是“职场女性的柔韧力量”……
柔韧力量？
这个描述让林晓薇想起“新生”项目里那个挣扎站起的女孩。
她推开2号会客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灰色沙发，原木茶几，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墙挂了几幅工作室的经典作品。
她走到书架前，找到那本黑色封皮的样册——很厚，质感沉重。
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黑白人像，一个中年女性侧脸，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颧骨处形成清晰的明暗分界。
照片下方有简单的介绍：“《坚韧》系列，2021年，客户杨女士，科技公司创始人。”
她继续翻看，试图快速记忆这些作品的风格、主题、以及可能用到的专业术语。
“光比”“侧逆光”“眼神光”“景深控制”……
这些词她在整理档案时见过无数次，但要她用自己的话解释给客户听，她完全没把握。
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五十五分。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林晓薇合上样册，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拉开会客室的门。
一位穿着米白色套装、拎着爱马仕手袋的女性站在前台处，正在和陈助理说话。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眼神锐利。
“王女士，下午好。”
林晓薇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是今天的接待助理，林晓薇。请跟我来。”
王女士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从简单的白衬衫到卡其色长裤，最后落在她因为搬运箱子而有些粗糙的手指上。
“新来的？”
王女士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临时助理。”
林晓薇保持微笑，
“这边请。”
她把王女士引到2号会客室，请她坐下，然后去茶水间准备红茶。
手有点抖，热水差点洒出来。她定了定神，端着托盘回到会客室。
“王女士，您的红茶。”
她将精致的骨瓷杯放在对方面前，
“需要加糖或牛奶吗？”
“不用。”
王女士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放下，
“样册呢？”
“在这里。”
林晓薇从书架上拿下那本黑色样册，双手递过去。
王女士接过，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她：
“李助理今天不在？”
“李助理身体不适，临时请假了。”
林晓薇如实回答，
“今天的接待由我负责，如果您有任何问题，我会尽力解答。”
王女士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翻开样册。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林晓薇站在一旁，手心开始出汗。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是继续站着，还是该坐下？是该主动介绍，还是等客户提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女士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这组作品，”
她指着一张照片，
“光影处理是不是太硬了？我要的是柔韧感，不是这种棱角分明的锐利。”
林晓薇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女性职业照，被摄者穿着西装，站在落地窗前，光线从侧面打来，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
她记得在资料上看过相关术语，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这个……用的是侧光，为了突出……轮廓感？”
“轮廓感我当然知道。”
王女士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是问，为什么选择这种光比？这组作品的主题不是‘柔韧’吗？这种硬朗的光线，和主题搭吗？”
光比。
林晓薇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在整理陆子谦的早期笔记时，好像看到过关于“光比与情绪表达”的段落……
“光比大，对比强，情绪会更强烈、更有冲击力。”
她努力回忆那些笔记的内容，
“可能摄影师想表达的，是柔韧中蕴含的力量感？”
王女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挑剔：
“那为什么这组不用柔光？柔光不能表达力量吗？”
柔光。
林晓薇又卡住了。
她知道柔光是什么——光线经过散射，阴影边缘模糊，整体感觉柔和。
但她不知道陆子谦为什么不用。
“可能……因为柔光会弱化面部轮廓的立体感？”
她试探着说，
“而这位客户的面部线条很适合用硬光来强调？”
王女士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继续往后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