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域。
林晓薇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工作室借来的摄影入门书——《理解光线：从观察到表达》。
书是杨帆推荐的，说是陆子谦早期常给新人看的入门读物。她翻到第三章“侧光的情感表达”，正尝试理解那段关于“明暗交界线如何塑造人物情绪”的论述，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林晓薇瞥了一眼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是母亲。
这么晚打电话，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急事，要么是……不好的事。
她放下书，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妈，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隐约传来的电视背景音——是母亲每晚必看的家庭伦理剧，此刻正播到高潮，女主角的哭喊声隔着听筒传来，显得遥远而失真。
“妈？”林晓薇又唤了一声，心里那根弦渐渐绷紧。
“晓薇。”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林晓薇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还能在哪儿？”
“一个人？”
“不然呢？”林晓薇笑了，但笑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她听出了母亲语气里的不对劲，“妈，你到底怎么了？”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开始下雨了。初秋的雨来得悄无声息，先是一两滴试探性地敲打玻璃，然后渐渐密集，淅淅沥沥，像某种压抑的啜泣。
“我今天……接到你三姨的电话。”母亲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问我，你是不是在一个什么……摄影工作室工作。”
林晓薇握紧了手机：“嗯，我上周跟您说过的，我找到工作了，在一个摄影工作室做前台助理。”
“前台助理。”母亲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林晓薇听不懂的讥讽，“只是前台助理？”
“目前是，但以后可能会有调整。”林晓薇试图解释，“这个工作室很好，我学到很多东西——”
“学到什么？”母亲突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学到怎么跟有钱男人打交道？学到怎么刚离婚就攀高枝？”
林晓薇整个人僵住了。
雨声在耳边放大，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
“妈……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母亲的声音颤抖起来，混合着愤怒、失望和难以言喻的难堪，“你三姨都听说了！外面都传遍了！说你在一个什么摄影师的工作室，说那老板又年轻又有钱还是单身，说你刚离婚就进了那种地方，说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听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林晓薇坐在床边，台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耳朵嗡嗡作响，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皮肤上，烫进她的骨头里。
“我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没有？”母亲哭着质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那么多工作你不找，非要找一个男人开的、还是单身男人的工作室？为什么离婚才一个多月，你就进了那种地方？晓薇，你当妈是傻子吗？”
“我没有。”林晓薇重复，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妈，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进去的？解释你跟那个陆子谦什么关系？”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三姨说了，那个陆子谦在你们那圈子里出了名的难搞，他的工作室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你一个五年没工作的离婚女人，凭什么？你说啊，你凭什么？！”
凭什么。
这三个字，今天第二次听见。
第一次是中午吃饭时，同事提起外面的传言。第二次是现在，从自己母亲嘴里。
林晓薇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窗外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我进那个工作室，是……是机缘巧合。我一开始只是临时整理档案，因为我完成了他们给的测试任务，才被留下来做前台。陆先生是我的老板，仅此而已。我们没有其他关系。”
“机缘巧合？”母亲冷笑，“这么巧？巧到你一离婚就遇到这种‘机缘’？巧到那个陆子谦偏偏就看中你？林晓薇，你是我的女儿，我了解你！你从小到大就不是那种会耍手段的人，可现在呢？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说你不检点，说你靠男人上位，说你给周宇辰戴了绿帽子！”
“我没有！”林晓薇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妈，您宁愿相信外面那些不相干的人胡说八道，也不愿意相信您的女儿吗？我跟周宇辰离婚是因为他出轨，是因为他五年如一日的冷暴力！我离开他是因为我受不了了，我想重新开始！现在我终于找到一份工作，一份我能做、也喜欢做的工作，您不但不为我高兴，反而听信谣言来质问我？”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滚烫地滑过脸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电视里女主角那句撕心裂肺的台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荒谬的应景。
“晓薇……”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但依旧带着固执的担忧，“妈不是不相信你，妈是怕你吃亏，怕你被人骗，怕你……走错路。”
“我的路我自己走。”林晓薇擦掉眼泪，声音沙哑但坚定，“就算走错了，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承担。”
“你说得轻松！”母亲又急了，“你是离婚女人！你知道离婚女人在这个社会上多难吗？别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你现在又跟一个单身男人牵扯不清，别人会怎么说你？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再嫁人？”
再嫁人。
林晓薇忽然觉得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