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
杨帆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梵境’的品牌总监刚才打电话过来,那语气,简直‘客气’得吓人。他说他们非常理解这种意外情况,但是合同就是合同,如果不能按时交付符合要求的成片,他们可就要‘依法行使合同权利’了。这说白了就是:拍不出来,就等着赔钱吧,一直赔到工作室破产的那种。”
林晓薇的心脏猛地一沉。
“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杨帆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种高端品牌,最看重的就是口碑和信誉。要是这次搞砸了,光影纪元在高端商业摄影圈的名声可就全完了。以后别说‘梵境’了,其他同级别的品牌也都不会再找我们合作了。”
工作室的生死存亡,就悬在这一线之间。这个现实,让林晓薇的手心不由得冒出了一层细汗。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老大正在联系最后几个备选的人。”
杨帆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不过希望不大。这种时候,真正有实力的模特要么没档期,要么就会趁机抬价,要么……根本就不愿意接这种烫手山芋。”
正说着,陆子谦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脸色比上午还要阴沉,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是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再商量。”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那语气是林晓薇从未听过的——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近乎恳切的协商,
“双倍报价?可以。三倍?……我需要先请示一下客户。”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紧紧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林晓薇和杨帆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几秒钟后,陆子谦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天空。阳光很好,万里无云,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霾。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工作室。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他。
空气死一般寂静。
“继续找。”
陆子谦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国内所有一线模特经纪公司,再筛一遍。不要只盯着那些名气大的,找有潜力但还没完全冒头的。年龄、身高、三围这些硬指标可以适当放宽,但气质必须符合‘破碎与重生’的核心概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我要的是能表达‘从废墟里开出花’那种感觉的人。不是漂亮花瓶,不是商业符号,是有故事感、有韧性、有生命力的面孔。明白吗?”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立刻回到工位,打电话的打电话,查资料的查资料。
陆子谦走回办公室,但在门口停住,看向陈助理:
“帮我约‘梵境’的品牌总监,下午三点,线上会议。我要亲自说明情况,争取更多时间。”
“是。”陈助理立刻开始操作。
门再次关上。
下午的工作室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偶尔能听见激动的“找到了一个”或者沮丧的“还是不行”。
林晓薇在前台,除了处理基本事务,也帮同事整理资料、传递消息。
她看到那些模特资料——一张张精致的、完美的脸,每一张都符合“美”的标准,但就像陆子谦说的,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从裂缝里挣扎出来的生命感。
下午两点半,陈助理再次召集核心团队开会。这次会议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分钟。结束后,美术指导直接摔了手里的画册。
“妈的,又毙了一个!客户说眼神太‘空’,没有故事!”
“我这边也是,说气质太‘甜’,不符合‘破碎感’。”
“我找到的那个倒是有点感觉,但人家一听时间这么紧,直接说‘不考虑’。”
抱怨声、叹气声、焦虑的低语,在工作室里弥漫。
下午三点,陆子谦的线上会议准时开始。他关上办公室的门,但透过玻璃墙,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表情严肃,不时点头或说话。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
门开时,陆子谦的脸色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
陈助理迎上去:“陆先生,客户怎么说?”
“给了我们最后四十八小时。”陆子谦的声音像浸了冰,“四十八小时内,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替补模特,项目取消,按合同赔偿。另外,品牌方保留追究因项目延期导致他们后续宣传计划损失的权利。”
四十八小时。
两天。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还有,”陆子谦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客户明确说了,不要那些‘看起来很完美但很无聊’的脸。他们要的是‘有缺陷的美’,是‘经历过挣扎的坚韧’。原话是:‘如果找不到第二个艾玛·陈,那就找一个完全相反的——不是国际超模,不是完美无瑕,而是……普通人。但必须是能在镜头前,把普通变成力量的那种普通人。’”
普通人。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端珠宝大片,要普通人?
“陆先生,”商务部的同事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普通人’……具体指什么?素人?还是……”
“指能理解‘破碎与重生’这个主题的人。”陆子谦打断他,语气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烦躁,“指眼睛里有过黑暗,但还相信光的人。指被生活摔打过,但还能站起来的人。指——”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
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林晓薇身上。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思考时无意识的视线停留。但那一瞬间,林晓薇感觉自己像被什么刺中了,心脏猛地一跳。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移开目光,恢复了冷静:“继续找。把筛选范围扩大到艺术院校、舞蹈学院、甚至话剧团。不要局限于模特圈。”
“是!”
众人重新投入工作,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从寻找“替代者”,变成了寻找“某种感觉”。
而林晓薇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陆子谦刚才那个眼神。
想起他说的话:“眼睛里有过黑暗,但还相信光的人。被生活摔打过,但还能站起来的人。”
她想起储藏室里那朵砖缝里的野花。
想起自己这一个月——从离婚的绝望,到找工作的碰壁,到被谣言中伤,到一点点重新站稳。
破碎与重生。
她太懂这个词了。
但她立刻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子。
开什么玩笑?她?一个连相机都没正经摸过的前台助理,去拍国际珠宝大片?
不可能的。
她重新坐下,继续工作。但心里那根弦,已经被轻轻拨动了。
下午五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但没有人离开。
陆子谦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他走出来,手里拿着烟和打火机——林晓薇从未见他抽过烟。
他走向阳台,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台上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背对着工作室,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迅速消散。
那个背影,紧绷,孤独,像一座快要压垮的山。
林晓薇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也有被逼到墙角的时候。
而她,什么都帮不上。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但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