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影纪元”工作室的水泥地面上洒下一片片明暗交错的条纹。
九点零三分。
林晓薇站在工作室那扇沉甸甸的磨砂玻璃门外,手指停在门铃按钮上方,微微发颤。
她今天起得格外早——准确地说,她几乎整夜未眠。天还没亮,她就躺在床上,双眼圆睁,脑海中像放电影似的,不断重现昨晚在粥铺的对话,还有陆子谦最后说的那句话:
“因为最动人的‘破茧’,从来不是发生在天生完美的人身上。”
这句话在她心里翻涌了整整一夜。
五点半,她翻身起床,冲进浴室,用冷水冲了个澡。刺骨的水流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更加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挑战。
七点,她打开衣柜。里面没有一件昂贵的衣裳,也没有设计师的品牌,只有一些朴素的基础款。她挑挑拣拣了很久,最终选了一件素净的米白色棉质衬衫,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还有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小白鞋。
八点,她站在洗手间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开始化妆。她的手法依然生疏,眼线画歪了三次才勉强对齐,口红涂得太用力,颜色过于鲜艳。她擦掉,换上更淡雅的裸色。
八点半,她踏出家门。公交车里人满为患,她紧紧握住扶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九点整,她抵达了工作室楼下。
现在,九点零三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重复三次。
然后,按下了门铃。
“嘀——”
门锁自动弹开。
推开门,前台还没人——行政助理小陈通常是九点半到。整个工作室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林晓薇走过空旷的公共办公区,走向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玻璃门关着,但没拉百叶帘。她看见陆子谦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些闷。
林晓薇推门进去。
陆子谦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早。”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早,陆总。”林晓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坐。”陆子谦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晓薇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柔软,但她坐得笔直,背脊僵硬。
陆子谦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锐利,但很专注。像在审视一件作品,评估它的潜力和可能性。
林晓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边缘。
“昨晚睡得怎么样?”陆子谦突然问。
“还、还好。”林晓薇撒谎了。
陆子谦点点头,没揭穿她。
然后,他伸手,从桌角拿起那份厚重的企划书——深蓝色的硬质封面,烫金的标题。他将它推到林晓薇面前。
“先看看。”他说。
林晓薇低头,看向封面。
《“破茧”年度珠宝大片拍摄企划》
底下是一行小字:V.JEWELRY × 光影纪元摄影工作室
V.JEWELRY,她知道这个牌子。国际一线珠宝品牌,以设计大胆、工艺精湛著称。周宇辰曾经想给她买一条这个牌子的项链,她嫌太贵,死活没要。
现在,这个品牌的企划书,就摆在她面前。
而她,可能成为这个项目的模特?
荒谬感再次席卷而来。
林晓薇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翻开。她抬起头,看向陆子谦,声音很轻:“陆总,我……我还是觉得,您可能搞错了。我从来没有——”
“先看。”陆子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林晓薇咬了咬唇,低下头,翻开了企划书。
第一页是项目概述。
“主题:破茧。概念:从破碎到重生,从束缚到自由,从黯淡到闪耀。本次拍摄旨在通过珠宝与女性身体的结合,诠释女性内在力量的觉醒与绽放……”
文字很抽象,但配图极具冲击力。
那是几张概念草图——女人蜷缩在黑暗中,身上缠着类似蚕丝的束缚;然后,丝线断裂,她挣扎着伸出手;最后,她站立在光里,身上的珠宝像翅膀一样展开,光芒四射。
林晓薇看得有些入神。
不是因为这些画面有多美,而是因为……她好像能看懂。
那种被束缚的感觉,那种挣扎着想要冲破什么的感觉,那种终于触到光的感觉——
“翻到后面。”陆子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晓薇继续翻。
后面是详细的分镜脚本、拍摄计划、场地设计、珠宝列表……每一页都专业得让她眼花缭乱。她看到那些珠宝的估价——单件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这些东西,她碰都不敢碰。
“看到第23页。”陆子谦说。
林晓薇翻到23页。
那是一张模特气质要求表。
关键词:脆弱感、破碎感、内在韧性、蜕变张力、故事性。
下面有一段详细说明:
「本系列珠宝旨在讲述‘重生’的故事,因此模特不应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无瑕。我们需要一张有故事的脸,一双经历过黑暗却依然相信光的眼睛,一种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力量感。外形的‘不完美’(如疤痕、皱纹、独特骨相)可能是加分项,最重要的是能传递出从‘破碎’到‘重组’的生命历程。」
林晓薇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陆子谦的声音:
“现在,回答我。”
她抬起头。
陆子谦已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很高,站在坐着的她面前,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