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半，“光影纪元”工作室。
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公共办公区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照明和走廊的壁灯还亮着，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暖黄的光晕。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忙碌的气息——咖啡的微苦、纸张的油墨味、还有各种电子设备散热后特有的金属气味，但此刻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初夏晚风，竟有种奇异的宁静。
前台已经没人了，行政助理小陈的工位收拾得整整齐齐。
设计部的区域黑着灯，只有最里面陆子谦的办公室，门缝下还漏出一线光亮。
陆小悠盘腿坐在公共区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
她今天下午没课，本来约了同学逛街，结果同学临时放鸽子，她干脆跑来工作室等哥哥下班，想蹭顿好的——
陆子谦虽然是个工作狂，但对妹妹的饮食从不马虎，只要不加班，总会带她去吃些有特色的馆子。
可今天看样子……又要加班。
陆小悠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感十足的吊灯。灯没开，只有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映在金属灯罩上，泛着冷冽的银灰色。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肚子，决定去哥哥办公室催一催。
站起身，踩着帆布鞋，嗒嗒嗒地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没人。
办公室里亮着灯，巨大的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电脑屏幕是休眠状态，显示着流动的深蓝色星云屏保。陆子谦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人却不知去哪儿了。
“又去影棚了？”陆小悠嘀咕着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哥哥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舒服地转了个圈。
椅子很舒服，但她更饿。
无聊之下，她伸手碰了碰鼠标。
屏幕上的星云屏保瞬间散去，露出桌面——干净得近乎强迫症，只有几个规整的文件夹图标。其中一个文件夹名字很显眼：「破茧_原始素材_未修」。
陆小悠的眼睛瞬间亮了。
“破茧”项目，她知道。哥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是为了这个。她还知道，模特是林晓薇——那天试镜后，她偷偷问过杨帆，杨帆一脸神秘地说“老大这回挖到宝了”。
宝？
陆小悠的好奇心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不行。
她看了眼门口——没人。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双击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片文件，按照拍摄日期和场景分类。她随手点开一个标着「Day1_A组_初生」的子文件夹。
几十张缩略图瞬间铺满屏幕。
陆小悠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是林晓薇。
但又不是她平时认识的那个林晓薇。
第一张，林晓薇穿着象牙白礼服站在环形灯阵中央，眼睛紧闭，脸上有未干的泪痕，颈间的钻石项链“新生之翼”在她锁骨的凹陷处闪烁，像一颗坠落的星辰卡在命运的裂缝里。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既痛苦又圣洁。
陆小悠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她点开下一张。
林晓薇睁开了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瞳孔深处像有两簇极小的火焰在燃烧，微弱却顽固，透过镜头直直看过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再下一张。
她握住了颈间的钻石，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滴在她手背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但她的眼神没有崩溃，反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像一个人亲手撕开自己的伤口，为了看清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陆小悠一张一张往下翻。
她看见林晓薇蜷缩在地面上，墨绿色的丝绒裙像一片暗夜中的苔藓铺开，她侧着脸，眼神半阖，睫毛上仿佛还沾着雾气凝结的水珠。颈间的“暗涌”项链在她锁骨间闪烁，那颗黑欧泊折射出幽深变幻的光，像深渊之眼。
她看见林晓薇缓缓从地面“浮起”，动作慢得像一场仪式，每一寸肌肉的舒展都被镜头精准捕捉。她的眼睛始终看着上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从迷茫，到挣扎，到接受，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她看见林晓薇站在弥漫的干冰雾气中，微微侧头，几缕湿发贴在脸颊旁，红唇在冷色调的光线下像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痕。她的眼神复杂得像一片迷雾笼罩的海——有恐惧，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想要纵身跃入未知的渴望。
……
陆小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她只是呆坐在椅子上，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小悠？”
陆子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疑惑。
陆小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关掉文件夹，却不小心点到了放大，一张林晓薇的特写瞬间占据整个27寸屏幕。
那是最后一张她打开的照片。
林晓薇躺在地面“水面”上，眼睛完全睁开，直视镜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没有笑，没有痛苦，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干净的、凛冽的、像被暴风雪洗礼过的荒原般的空旷。但在这片空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不是火焰，是灰烬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红。
陆子谦的脚步停在门口。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脸，又扫过妹妹惊慌失措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
“你动我电脑了？”
语气不重，但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陆小悠的脸瞬间涨红：“我……我就是等你等得无聊，随便看看……哥，这些照片……这些是晓薇姐？”
陆子谦没回答，走进来，关掉文件夹，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
“未经允许，不要动我工作文件。”他说，声音平淡，但陆小悠听得出里面的不悦。
“对不起嘛……”陆小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但几秒后，她又忍不住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可是哥，这些照片……太绝了！真的！我从来没见过晓薇姐这个样子！她……她好像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