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陆子谦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怕选错?怕担责任?还是怕……”他顿了顿,“怕让我失望?”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林晓薇心上。
她确实怕。怕自己这个门外汉的幼稚眼光会搞砸重要项目,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再次崩塌,更怕……怕让眼前这个男人觉得,他看走了眼,她其实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林晓薇。
“坐下。”陆子谦指了指椅子,“今天上午没有其他安排,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选好了叫我。”
说完,他竟然真的不再看她,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摄影集,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翻看起来。
林晓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面前的电脑,手指微微发颤。
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鼠标。
怕什么?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他否定。可如果连试都不敢试,她永远都只能是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的林晓薇。
她点开第一张照片,放大,仔细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阳光从东窗移到正中,办公室里明亮得晃眼。林晓薇完全沉浸在了那些光影构成的世界里,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快速在便签上记下什么,时而将两张照片并排对比,左右端详。
她忘记了自己只是个行政助理,忘记了对面坐着的是行业顶级的摄影师,甚至忘记了自己“不该”做这件事。她只是凭着最原始的直觉,去感受每一张照片想要诉说的东西。
有些照片技术完美,但总觉得少了灵魂;有些看似普通,某个细节却直击人心。她开始理解陆子谦为什么说“凭直觉”——艺术有时候确实无法用条条框框解释,打动人的,往往就是那一瞬间的共鸣。
当她终于选出第十五张照片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半。
她看着自己排列好的那个系列——从黎明到深夜,从宏大场景到微小生命,从孤独到陪伴,像一首无声的视觉诗歌。
“选好了?”
陆子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晓薇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椅子后面,正俯身看着屏幕。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味。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温热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选好了。”
陆子谦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直起身,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始一张张仔细看。
林晓薇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终于,陆子谦看完了最后一张。他转过椅子,面对林晓薇。
“说说你的逻辑。”他说。
林晓薇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我从黎明那张有小鸟的开始,因为新的一天从微小的生命苏醒开始……然后过渡到护林员进入森林,人类与自然的互动……正午这张我选了岩石特写,但保留了那几处鲜亮的苔藓,因为我觉得极致的荒凉里也需要一点生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陆子谦的表情。
他听得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微微点头,或者在她停顿的时候,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这让林晓薇渐渐放松下来,越说越流畅:“……最后以星轨下帐篷里的人影结束,因为一天的结束,应该是回归自我、与宇宙对话的时刻。整个系列,我想表达的是自然宏大与生命微小的共存,荒凉与生机的对抗与和解。”
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陆子谦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晓薇又开始紧张,几乎要以为自己搞砸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知道客户要这个系列做什么用吗?”
林晓薇摇头。
“一个高端户外品牌的年度宣传。”陆子谦说,“他们之前的slogan是‘征服自然’,但市场反馈太强势,缺乏温度。今年想改成‘与自然对话’。”
他重新看向屏幕:“你的这个系列,刚好契合。”
林晓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所以……可以?”
“可以作为备选方案之一。”陆子谦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小陈,通知设计组,下午两点的提案会,增加一个B方案。”
挂掉电话,他看向还坐在原地的林晓薇:“下午你也参加。”
“我?”林晓薇愣住,“可是我只是——”
“方案的初筛者,有义务参与后续提案。”陆子谦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去吃饭吧,下午一点五十,第三会议室。”
林晓薇晕乎乎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陆老师,我真的可以吗?我是说,那些意见都很幼稚,我只是随便说说……”
“艺术没有‘幼稚’。”陆子谦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只有‘真诚’和‘不真诚’。你的视角很特别,保持住。”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晓薇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隔断,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下午一点五十,林晓薇准时踏入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工作室的核心成员——资深摄影师赵哥、后期总监阿Ken、客户经理雯姐,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陌生面孔,看起来像是客户方的人。
陆子谦坐在主位,见她进来,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坐。”
林晓薇尽量从容地走过去坐下,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
“开始吧。”陆子谦对赵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