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林晓薇准时踏入“光影纪元”工作室。
她穿着昨天新买的米白真丝衬衫，外搭那件浅灰西装外套，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经过前台时，新来的行政助理小陈抬起头，眼睛一亮：“晓薇姐，今天这身好看！”
林晓薇微笑：“谢谢。”
“陆老师已经在办公室了，”小陈压低声音，“刚才还问了你到了没。”
林晓薇点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向最里面那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透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陆子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敲了敲门。
“进。”
推门而入，清晨的阳光正从东面巨大的落地窗涌入，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陆子谦坐在光影交界处，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愈发清晰深刻。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陆老师早。”林晓薇站在办公桌前。
陆子谦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半秒——很短，但林晓薇捕捉到了。
“坐。”他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林晓薇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小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但奇怪的是，面对陆子谦，她并没有那种紧张感，更多是一种准备接受挑战的郑重。
陆子谦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向她：“上周末我带团队去山区拍了一组风光片，客户要得急，今天下午就要初筛结果。你先看一遍。”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张照片缩略图。点开第一张，林晓薇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黎明时分的云海。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际线处，第一缕阳光撕裂黑暗，将云层染成瑰丽的橙红色。构图极其大胆，近景是一株从岩缝中顽强生长的枯树，枝桠以扭曲而有力的姿态伸向天空，与远处柔和的云海形成强烈对比。
“继续。”陆子谦说。
林晓薇滑动触控板，一张张看下去。有正午时分光线直射下的嶙峋山岩，纹理清晰得仿佛能摸到粗糙的表面；有傍晚夕阳为整片森林披上金纱的温暖画面；还有深夜星轨下，孤独的帐篷亮着一点微光，与漫天银河遥相呼应。
每一张都不仅仅是“风景照”，更像是一个个有情绪、有故事、有呼吸的生命体。
看完最后一张，林晓薇沉默了好一会儿。
“感觉如何？”陆子谦问。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很震撼。”她诚实地说，“但……也有点沉重。”
陆子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说下去。”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组织语言：“这些照片的光影和构图都无可挑剔，技术上是顶级的。但是……它们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有点疏离。就像在看一个精心打造的标本，很美，但没有温度。”
说完这番话，她自己都愣住了。天，她在说什么？在批评陆子谦的作品？
她慌忙补充：“对不起，我不是说它们不好，我的意思是——”
“不用道歉。”陆子谦打断她，语气依然平淡，“继续说，怎么没有温度？”
林晓薇看着他，确定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在认真等待她的答案。这给了她一些勇气。
她重新看向屏幕，点开那张云海日出的照片：“比如这张。光影、构图、时机都抓得完美，枯树的形态也很有力量感。但是……”她放大照片的某个角落，“你看这里，岩石上有几处苔藓，颜色很鲜亮，但在整体的宏大叙事里，它们被弱化了，成了背景里的点缀。”
她又翻到那张星轨下的帐篷：“还有这张。帐篷的微光和银河的宏大对比很强烈，但帐篷里没有人，没有生活痕迹，它就像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有人在此过夜、仰望星空的故事。”
陆子谦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陆子谦的桌角，挪到了林晓薇的鞋尖。
就在林晓薇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太多、太冒昧时，陆子谦忽然开口：
“你看到的是上周拍的第一批，侧重场景和技术测试。”他操作电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昨天补拍的，看看。”
新文件夹里的照片明显不同。
还是那片云海，但焦点不再只是日出和枯树，而是捕捉到了一只从岩缝中探头的小鸟，绒毛上沾着晨露；还是那片森林，但画面里多了个护林员模糊的背影，他正在弯腰捡拾枯枝；甚至那张星轨帐篷，现在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正举着相机对着天空。
“这些是……”林晓薇睁大眼睛。
“按你刚才说的思路补拍的。”陆子谦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客户要的是‘有故事的风光片’，我之前理解偏了，太注重场景本身。”
林晓薇呆呆地看着屏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刚才那些话，只是凭着直觉随口说的，根本没想过会被采纳，更没想过陆子谦会因此专门补拍。
“现在再选。”陆子谦将电脑推近些，“从这两批照片里，挑出你认为最能构成一个完整系列的十五张。不用考虑客户喜好，按你的感觉来。”
“我？”林晓薇下意识摇头，“这不行，我完全不懂筛选标准，而且这是重要客户的项目，我——”
“林晓薇。”陆子谦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