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了眼长桌上的进度,目光扫过已经分类整齐的三摞照片,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进度不错。”他说。
“下午能完成一半。”林晓薇汇报。
陆子谦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两件事。第一,沈律师那边的新证据已经正式提交法院,诽谤案的开庭时间提前了,定在下周三。”
林晓薇呼吸一紧:“这么快?”
“证据确凿,对方没有反驳的余地。”陆子谦语气平淡,“第二,关于这个纪实项目,我联系了几家媒体。有一家艺术杂志愿意做专题报道,另外两个线上平台同意首发短片。”
他顿了顿,看向林晓薇:“需要你出镜做个简短访谈,谈谈对摄影的理解,还有这个项目对你的意义。敢吗?”
敢吗?
同样的问题,不同的场景。
林晓薇握紧手里的文件,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她抬头看向陆子谦,看向他身后的小杨和镜头,看向窗外那片秋日的阳光。
“敢。”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陆子谦嘴角又扬起了那个微小的弧度。
“访谈安排在明天下午。”他说,“今天继续工作。小杨,注意光线,下午西晒,需要的话调整百叶窗。”
“明白陆哥!”
陆子谦离开后,储藏室重新恢复安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晓薇感觉胸腔里胀满了某种情绪,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
她重新投入工作,速度比上午更快。照片在她手中翻飞,分类,记录,录入系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韵律感。
杨帆的镜头紧紧跟随。
他拍她遇到难题时咬笔头的模样,拍她找到规律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拍她起身活动时伸懒腰的瞬间,拍她对着某张照片突然微笑的侧脸。
四点半,第四个箱子整理完毕。
林晓薇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陆总,今天的拍摄到几点?」
几乎是秒回:「五点结束。你需要休息。」
「我还想再整理一个箱子。」
「明天继续。」
「可是……」
「林晓薇。」陆子谦这次发的是语音,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清晰,“项目是长期战,不是冲刺跑。保存体力,明天还有访谈。”
林晓薇盯着手机屏幕,最终妥协:「好吧。」
五点整,她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杨帆关闭摄像机,长舒一口气:“收工!晓薇姐,你今天状态超好!”
“辛苦你们了。”林晓薇有些不好意思,“跟拍一整天,很累吧?”
“不累不累!”小雯抢答,“素材超级棒!陆总看了肯定会满意!”
三人收拾器材离开储藏室。经过会议室时,门开着,陆子谦正在里面和沈律师通电话。
“……对,证据链已经完整。苏晴那边什么反应?……崩溃了?正常。周宇辰呢?……还在试图找关系?让他找。”
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晓薇在门口停住脚步。陆子谦抬眼看到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有事?”
“陆总,”林晓薇轻声问,“苏晴她……真的会坐牢吗?”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很深:“诽谤罪,情节严重的,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她教唆他人作伪证,数罪并罚。”
林晓薇沉默了几秒。
“我……”她开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不是同情她。只是觉得……很荒谬。为了一个男人,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把自己的人生毁掉。”
陆子谦放下手机,走到她面前。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他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林晓薇,”他说,“你记住,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在废墟里开出花。有些人选择在废墟里挖坑,然后自己跳进去。那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晓薇心上。
“我明白了。”她点头。
“回去好好休息。”陆子谦重新拿起手机,“明天上午继续整理档案,下午访谈。穿你平时穿的衣服就行,不用特别准备。”
“好。”
林晓薇转身离开。走到工作室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子谦已经回到会议室,背对着门口,继续那通电话。他的背影挺拔,肩膀宽阔,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像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徐蕾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薇薇,你那个陆总……靠得住吗?”
靠得住。
她在心里回答。
走出创意园区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林晓薇裹紧外套,走向公交站。
手机震动,是徐蕾发来的消息:「今天拍摄怎么样?没被镜头吓尿吧?」
林晓薇笑了,回复:「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习惯就好了。对了,我找人查了查,苏晴那家公司今天气氛诡异,据说她上午被HR叫去谈话,出来时眼睛都是肿的。」
「真的?」
「千真万确。还有,周宇辰那边也够呛。他之前负责的那个项目黄了,客户明确表示不跟人品有问题的人合作。他现在在公司里基本等于透明人。」
林晓薇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华灯初上,整座城市被霓虹点亮,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她想起那张清洁工阿姨的照片,想起她对着镜头笑出的满脸皱纹。
想起陆子谦说的:在废墟里开出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但林晓薇认得出来——是苏晴。
短信只有一行字:「林晓薇,我们谈谈。就我们两个。」
林晓薇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点开联系人,找到那个号码,拉黑,删除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她关掉手机屏幕,靠在车窗上。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平静,坚定,眼底有光。
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碎钻。
她忽然觉得,这座曾经让她感到窒息的城市,原来也可以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