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林晓薇的出租屋。
杨帆扛着摄像机进门,艾米跟在后面。房间很小,两个人加一堆器材就显得拥挤。
“随便坐。”林晓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方小,你们别嫌弃。”
“挺好的。”杨帆环顾四周,“很有生活气息。”
他拍墙上的便签——贴满了摄影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拍书桌上摊开的教程,书脊都翻出折痕。拍窗台的绿萝,新发的嫩叶绿得发亮。
林晓薇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昨晚没看完的后期课程。
杨帆的镜头对准她。
她蹙眉,快进,回放,倒回去重看。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写了一半划掉,咬着笔帽思考。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笔记本潦草的字迹上,落在那盆绿萝舒展的叶片上。
杨帆调慢快门,捕捉光斑在她睫毛上跳跃的轨迹。
四十分钟后,林晓薇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
“累了?”艾米递过来一杯水。
“还好。”林晓薇接过水杯,“今天这段曲线调整讲得有点深,我得再看一遍回放。”
“不用这么拼吧?”杨帆忍不住说。
林晓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拼。”她说,“是想做成一件事。”
她把水杯放在桌边,手指轻轻抚过笔记本封面。
“以前活了二十八年,好像没有一件事是完全靠自己做到的。读书时靠爸妈,结婚后靠先生。离婚时连自己都养不活,觉得这辈子完了。”
她顿了顿。
“后来陆老师说,我可以学摄影。不是哄我,是真的教。从光圈快门开始教,曝光补偿,白平衡,构图法则……以前我以为这些很高深,学不会。但一天天啃下来,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我想做成这件事。”她说,“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是想看看,靠我自己,能走多远。”
杨帆的镜头推近,特写她的侧脸,特写她眼中那种安静又坚定的光。
下午四点,林晓薇起身,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要准备晚饭了?”艾米问。
“嗯。简单吃一点,晚上还要去公园。”林晓薇把鸡蛋、番茄、挂面放在灶台上。
电磁炉加热,倒油,炒蛋,加水,下面。动作流畅自然,带着长期独居形成的节奏。
杨帆站在狭窄的厨房门口,镜头对准她的背影。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油烟升起,她侧身躲开,马尾辫甩出一个弧度。
“陆哥说得对。”杨帆忽然说。
“什么?”林晓薇没回头。
“他说,越日常,越有力量。”
林晓薇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不懂。”杨帆继续说,“今天拍了一天,懂了。”
他放下摄像机,第一次不是透过镜头,而是直接用眼睛看着她。
“晓薇姐,你平时可能没发现。你煮面的时候会哼歌,看书的时候会咬笔帽,对着电脑久了会揉脖子。这些你习以为常的东西,别人拍不出来。”
“为什么?”林晓薇把面捞进碗里。
“因为这些东西,得你自己真实拥有,镜头才能捕捉到。”杨帆说,“演不出来。”
林晓薇端着面碗,站在灶台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吃饭。”她说。
晚上七点,社区公园。
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大妈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挥动扇子,步伐划一。旁边儿童游乐区,几个孩子追逐嬉闹,尖叫声穿透夜色。
林晓薇坐在长椅上,面前支着三脚架,相机对准不远处的滑梯。
她在等。
杨帆没问等什么,只是扛着机器,站在她身后。
八点十分,广场舞散场。大妈们擦着汗三三两两离开,儿童游乐区也安静下来。
路灯亮起,橙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滑梯。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他弯下腰,开始清扫滑梯周围的落叶和纸屑。
林晓薇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男人听见声音,直起身,有些茫然地四顾。
林晓薇放下相机,朝他挥手:“李师傅,是我。”
保安眯眼看了一会儿,认出她来:“小林啊,又来拍照?”
“嗯,今天带朋友一起来。”林晓薇笑着走过去,“这是我同事,拍点素材。”
李师傅有些局促:“我……我这有啥好拍的。”
“你每天都把滑梯扫得特别干净。”林晓薇说,“孩子们玩得开心,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收拾。”
李师傅不好意思地挠头:“这有啥,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像你这么认真。”林晓薇举起相机,“能再拍一张吗?”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站直身体,手不知放哪。
“不用摆姿势。”林晓薇放下相机,看着他的眼睛,“就像平时一样,扫你的地就行。”
李师傅点头,重新弯腰。
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作响。
林晓薇举起相机,没有按快门。她看了很久,久到李师傅以为她已经拍完了。
然后她按下快门。
只有一张。
“够了吗?”李师傅问。
“够了。”林晓薇微笑,“谢谢李师傅。”
“不客气不客气。”李师傅扛着扫帚走远,背影融进夜色。
杨帆走过来,欲言又止。
“想问为什么只拍一张?”林晓薇低头检查相机屏幕。
“嗯。”
林晓薇把屏幕转向他。
画面里,李师傅弯腰扫地,路灯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谦卑的影子。扫帚扬起落叶的瞬间,像在和秋天告别。
“等了三天的就是这个瞬间。”林晓薇说,“他弯腰的角度,落叶飞起的弧度,光落在他肩章上的位置。”
她顿了顿:“一分钟前拍不到,一分钟后也拍不到。只有那一秒。”
杨帆盯着屏幕,没说话。
“陆老师说,好的摄影师不是会按快门,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按。”林晓薇收起相机,“忍得住,才能抓得住。”
她背上器材包,朝公园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这句是偷师的,别告诉陆老师。”
小杨愣了一秒,笑了:“放心,这是咱俩的秘密。”
晚上九点半,林晓薇回到出租屋。
杨帆和艾米收好器材,准备离开。
“今天辛苦你们了。”林晓薇送他们到门口。
“不辛苦不辛苦!”艾米连连摆手,“晓薇姐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两人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远。
林晓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
但那种累不是被掏空的累,是把心剖开晾晒后,反而更轻盈的累。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杨和小雯上车,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巷口。
手机震动。
陆子谦:「今天素材我粗剪了一遍。」
林晓薇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
陆子谦:「很好。」
只有两个字。
林晓薇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弧度。
她打字:「哪里好?」
发送。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
一分钟后,陆子谦回复:
「你对着镜头说,有裂缝光才能照进来。那张脸,我在取景框后面看了很久。」
「那是我见过的,最坦诚的表情。」
林晓薇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万家灯火,近处是她这间十五平米的、简陋却温暖的、属于她自己的小屋。
她睁开眼,打字:
「陆老师,谢谢你。」
「不是谢你帮我打官司,不是谢你给我工作。」
「是谢你让我看见,原来我也可以发光。」
发送。
这一次没有“正在输入”。
而是直接弹出一条消息:
「不客气。」
「因为那是事实,不是我赋予的。」
林晓薇看着屏幕,笑着流泪。
她好像终于可以原谅那个在婚姻里卑微等待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