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阳光刺眼。
林晓薇从工作室出来，准备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三明治。杨帆说要跟拍，被她拒绝了——“就五分钟，不用机器跟着。”
她确实只想一个人走走。
昨晚那条短信之后，她失眠到凌晨两点。
不是焦虑，是某种说不清的悸动。陆子谦说那是“事实”，说她可以发光。
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这样定义她。
林晓薇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她拿了个金枪鱼三明治，又顺手取了瓶乌龙茶。结账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律师发来的消息：
「下午三点法院会送达传票给苏晴和周宇辰。苏晴那边已有律师联系我，想谈和解。周宇辰暂时没动静。」
林晓薇回复：「知道了，谢谢沈律师。」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纸袋走出便利店。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她眯起眼睛，朝工作室的方向走。
拐过转角，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急刹停在路边。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林晓薇本能后退一步。
车门猛地推开。
周宇辰冲下来。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领口敞开，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胡茬冒出一层青黑色。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干瘪、焦躁、摇摇欲坠。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林晓薇！”
他嘶声喊道，踉跄着朝她逼近。
林晓薇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卑微等待了五年的男人，此刻面目扭曲，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
周宇辰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住，大口喘着气。
“你他妈到底想怎样？！”他吼出声，嗓子沙哑，“告苏晴？让她坐牢？你满意了？！”
路人开始驻足。
几个刚吃完饭回来的同事在不远处探头。
周宇辰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
“她是有错，可她也付出代价了！”他指着林晓薇，手指颤抖，“公司让她离职，圈子里都知道她是小三，她这辈子都毁了！你还想怎样？！”
林晓薇看着他，眼神平静。
“周宇辰。”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她是主动造谣的那个人。她毁了自己，不是我。”
“你——”周宇辰噎住。
“更何况。”林晓薇顿了顿，“你心疼她？”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周宇辰心口。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
“不是……我不是心疼她……”他下意识辩解，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已经赢了，何必赶尽杀绝……”
林晓薇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周宇辰被她看得发毛，情绪再次失控，上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她。
“林晓薇！你非要把事情搞这么大？把我搞臭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你知道现在公司里那些人怎么看我吗？客户那边怎么传我吗？我连门都不敢出！我他妈连……”
他忽然停住，喉结剧烈滚动。
然后，他换了语气，带着那种曾经在婚姻里用惯了的、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一个离婚女人，刚入行，得罪那么多人，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他压低声音，试图找回旧日的掌控感：
“我在这行干了八年，人脉比你想象的多。你真要撕破脸，我让你在摄影圈寸步难行，你信不信？”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从林晓薇身后走出，稳稳挡在她面前。
陆子谦。
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径直落在周宇辰脸上，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
他比周宇辰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背挺，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周先生。”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静，却像掺了冰碴，“恐吓他人是违法行为。”
周宇辰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你们……”他看看陆子谦，又看看他身后的林晓薇，脸色青白交替。
陆子谦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皮看周宇辰，像看一只在路边狂吠却不敢近身的野狗。
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周宇辰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掐住。
“你的话，”陆子谦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我的律师会很有兴趣。”
周宇辰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以为你是谁？”他色厉内荏，声音却明显虚了，“这是我跟林晓薇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陆子谦没回答。
他只是偏过头，对身后某个方向微微颔首。
一直站在工作室门口的小杨这才走上前，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录音软件正在运行。
“周先生，刚才那段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小杨的语气公事公办，“需要我现在发给沈律师吗？”
周宇辰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部手机，像盯着随时会炸开的雷管。
“你们……你们设计我？！”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向林晓薇，眼底是愤怒、恐惧，还有一丝他死也不肯承认的——乞求。
“林晓薇，我们夫妻一场，你真要这样？”
林晓薇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八年。曾经觉得温柔，后来觉得陌生，现在只觉得……遥远。
“周宇辰。”她轻声说，“你说夫妻一场。”
她顿了顿。
“夫妻五年，你出轨的时候，想过这四个字吗？”
周宇辰噎住。
“你当着我的面说我是黄脸婆，说我离了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想过这四个字吗？”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甚至没有起伏。
“你转移财产、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想过这四个字吗？”
周宇辰的脸色越来越白。
“现在你站在这里，说苏晴毁了，说你没脸见人，说你客户跑了——周宇辰，”林晓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释然，“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宇辰像被抽掉脊骨。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
“你出轨，不是我逼的。你默许苏晴造谣，不是我指使的。你在法庭上作伪证，是我让你说的吗？”
林晓薇每说一句，他就往后退一寸。
“你的人生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不是我，不是苏晴，是你自己。”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他。
周宇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塑。
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