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法院再次开庭。
这一次,法庭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自媒体、关注案子的市民,还有几张林晓薇不认识的面孔。
陆小悠依然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小杨和小陈。阿杰举着相机,这次被法警拦住了,只能空手坐着。
林晓薇坐在原告席上,穿着沈律师建议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颈间是那条光圈项链。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掌心微微出汗。
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等待。
侧门打开。
两名法警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是周宇辰。
他穿着灰色的羁押服,没有戴手铐,但整个人瘦了一圈。曾经熨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像老了十岁。
他被带到证人席。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最后落在原告席上。
林晓薇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悔,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躲,就那样平静地回望。
周宇辰先移开了视线。
法官敲了敲法槌。
“被告方申请传唤证人周宇辰。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职业。”
周宇辰的声音沙哑:
“周宇辰,无业。”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几个月前他还是金融公司总监,年薪百万。现在,无业。
法官看向被告律师。
“被告方,可以开始询问了。”
被告律师王建国站起来。他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光——那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周先生,请你陈述一下,你和原告林晓薇的婚姻状况。”
周宇辰沉默了几秒。
“我们……结婚五年。”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一直在家当全职太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我负责养家,压力很大。”
王建国点头。
“所以,在这个婚姻里,你是经济支柱?”
“可以这么说。”
“那你觉得,这段婚姻的问题出在哪里?”
周宇辰又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飘向原告席,又迅速收回来。
“她……不太上进。我建议她学点东西,找个工作,她不愿意。整天围着灶台转,和社会脱节。我跟她说外面的事,她听不懂,也不感兴趣。时间长了,就没什么共同语言了。”
旁听席上,陆小悠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建国继续引导。
“那你们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周宇辰顿了顿。
“性格不合吧。她比较……强势。什么都想管,查我手机、查我行踪、查我信用卡账单。我在外面应酬,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同事都笑话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承认,我后来确实……感情上开了小差。但那是因为在家里感受不到温暖。苏晴她……至少懂我,能陪我聊工作上的事。”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大了一些。
法官敲了敲法槌。
王建国看了一眼原告席,嘴角微微扬起。
“周先生,那你认为,苏晴对林晓薇的那些言论,是基于什么?”
周宇辰低下头。
“基于……事实吧。她说的那些,大部分是真的。林晓薇确实查我岗、闹到公司、离婚时想分财产……”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林晓薇在看着他。
那眼神太平静了。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建国满意地点头。
“审判长,我问完了。”
法官看向沈律师。
“原告方可以交叉询问。”
沈律师站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慢慢走向证人席。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
“周先生,”
她停在证人席前,看着周宇辰,
“你说你建议林晓薇学点东西、找个工作,她不愿意。那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建议的?建议过几次?”
周宇辰愣了一下。
“这个……记不清了。”
“记不清?”
沈律师翻动手里的文件,
“我这里有一份聊天记录。是你和林晓薇的微信对话。时间是你们结婚第三年。”
她念出来:
“林晓薇:‘我想报个班学点新东西,你觉得呢?’”
“你回复:‘浪费钱,你把家照顾好就行了。’”
她抬头看周宇辰。
“这是你吧?”
周宇辰脸色微变。
沈律师继续念。
“林晓薇:‘我想出去工作,今天有个面试。’”
“你回复:‘你与社会脱节五年了,谁要你?好好在家待着。’”
“这也是你吧?”
周宇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律师放下文件。
“周先生,你说她‘不求上进’。可她明明想学、想工作,是你拦着的。你现在倒打一耙,说她不求上进?”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
法官没有制止。
沈律师继续。
“你说她查你手机、查你行踪、查你信用卡账单。那我问你——她为什么要查?”
周宇辰沉默。
“是因为你出轨在先。”
沈律师替他说了,
“你夜不归宿,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信用卡账单上有给别的女人买礼物的记录。她不查你,难道要装聋作哑吗?”
她顿了顿。“还是说,你希望她装聋作哑?”
周宇辰的脸色由白转青。
沈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
“还有,你说她‘闹到公司’。我这里有一份证言——来自你公司前台的张姓员工。”
她念出来:“‘林晓薇来过公司两次。一次是给周宇辰送胃药,一次是拿他忘带的文件。从来没有闹过。’”
她抬头看周宇辰。“周先生,你说的‘闹’,是哪一次?”
周宇辰低下头。
“还是说,”沈律师的声音忽然锐利起来,“‘闹到公司’这件事,是苏晴编的,而你默认了?”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律师没有停。
“你说苏晴的言论‘基于事实’。那我问你——苏晴说你前妻‘离婚时想分走一半财产’,是事实吗?”
周宇辰不说话了。
“事实是,你让林晓薇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一样没给她。她签了,没争。”
沈律师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周宇辰心上。
“周先生,你口口声声说婚姻问题在她。可出轨的是你,转移财产的是你,让她净身出户的是你。你凭什么说,问题在她?”
周宇辰的手开始发抖。
沈律师看着他,最后问了一句:“周先生,你今天站在这里作证,是为了帮苏晴开脱,还是为了把责任推给前妻?”
周宇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听席上,陆小悠的拳头攥得死紧。她盯着周宇辰那张灰败的脸,忽然觉得他可怜。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可怜,是那种……自作自受的可怜。
沈律师转身,走回原告席。“审判长,我问完了。”
法官看向被告律师。“被告方,还有问题吗?”
王建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坐下。“没有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证人可以下去了。”
周宇辰慢慢走下证人席。经过原告席时,他停了一下,看向林晓薇。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懊悔、羞愧、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该有的期待。
林晓薇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着胸前的项链,光圈吊坠在法庭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周宇辰愣了几秒。然后被法警带了下去。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晓薇依然没有抬头。门在他身后关上。
旁听席上,陆小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杨在旁边小声说:“活该。”
沈律师坐回位置,侧头看林晓薇。“还好吗?”
林晓薇点头。她的手指还停在项链上。“我没事。”
她确实没事。那个人,那些话,那段婚姻,都过去了。她坐在原告席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株经历过风雨、依然挺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