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在网上公开的第三天，周宇辰的公司终于动手了。
上午九点，他接到人事部电话。“周宇辰先生，请你今天下午来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他握着手机，声音干涩：“是……辞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具体原因，下午来了再说。”电话挂断。
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这套房子已经挂到中介了，挂牌价低于市价二十万，还没人看。房贷还差十二年，车贷还差三年。银行卡余额不到三万，信用卡欠着五万二。
他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四百多个联系人。他打给一个以前叫他“周哥”的同行。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老周啊，什么事？”
“张总，上次那个项目……”
“哎呀，那个项目已经定了别人。不好意思啊，下次有机会再合作。”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他打给一个喝过酒称兄道弟的客户。电话响了很久，接了。“周总，什么事？”
“李总，之前说的那笔款子……”
“哦，那个啊。公司最近资金紧张，再等等吧。”电话那头有人小声说话，然后客户说，“开会了，先这样。”挂了。
他打给大学室友，睡他上铺四年的兄弟。电话响了六声，接了。“宇辰？”
“老赵，我……”
“宇辰，你的事我听说了。”对方打断他，“不是我不帮你，是我老婆不让。她说……你那种事，沾上了脏。”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通讯录翻到最底下。四百多个联系人，他打出去十几个，能接的不到一半，愿意帮他的——零。
下午两点，他到了公司。从前台到电梯，没人跟他打招呼。以前叫他“周总”的人低头走过去，像没看见他。
人事总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签字吧。”
他看了一眼——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给公司声誉造成重大损害。
“我在这里干了六年……”他声音干涩。
人事总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你的事上了热搜，客户打电话来问，董事会也过问了。上面压力很大。”
他低下头，签了。
人事总监收起文件。“你的办公用品已经打包好了，在门卫室。这个月的工资会打到卡上，补偿金按规定是没有的。你……理解一下。”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我那些客户资源……”
“已经交接给别人了。”人事总监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同事迎面走来，看见他，侧身让开。没有人说话。他走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就是他？”“嗯。热搜那个。”“啧。”
电梯门关上。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西装还是那件深灰色的，但皱巴巴的，领带歪了，眼窝深陷。他想起一年前，公司年会上他站在台上领“优秀管理者”奖，台下掌声雷动。现在呢？没人多看他一眼。
门卫室，他的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一个相框、一个茶杯、几本笔记本、一支笔。他抱着纸箱走出大楼，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从洞里赶出来的老鼠。手机响了，银行短信——信用卡逾期提醒，本金加利息已超过六万。
他站在路边，纸箱抱在怀里。一辆出租车经过，没停。又一辆，还是没停。他打车软件叫了三次，没人接单。他抱着纸箱开始走。
走了两条街，手机又响了。母亲。
“宇辰，你爸住院了。”声音带着哭腔，“心脏要放支架，手术费还差八万。你能凑多少？”
他站在人行道上，纸箱差点掉下去。“妈……我……”
“你什么你！你爸都快不行了！”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你那些钱呢？你不是年薪百万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宇辰？”母亲的声音变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被开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妈？”
“你爸手术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电话挂了。
他站在人行道上，手机屏幕暗了。他盯着那行“通话结束”，站了很久。然后他继续走，纸箱抱在怀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傍晚，他回到那个已经挂到中介的房子。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隔壁邻居开门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他进屋，关上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茶几上放着中介的名片，旁边是几封银行催款信。他拆开一封——房贷逾期提醒。又一封——车贷逾期提醒。又一封——信用卡律师函。
他把信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微信消息。以前跟过他项目的实习生：「周哥，听说你被开了？保重。」他盯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某个客户：「周总，之前那笔回扣的事，你不会说出去吧？」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对方撤回了。
他放下手机，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以前没注意过。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林晓薇搬走那天，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她说：“周宇辰，我们完了。”他当时想：她离了我活不下去。现在呢？离了谁活不下去？
手机又亮了。母亲：「你爸进手术室了。钱的事你别管了，我找你二姨借了。」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妈，对不起。」删掉。又打：「妈，我会还你的。」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嗯。」
手机屏幕暗了。屋子里彻底黑了。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这个世界还在转，跟他没关系了。
他想起苏晴在法庭上指着他喊的那句话：“是他！是他默许我这么做的！”想起林晓薇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想起父亲进手术室前，母亲打来的那个电话，挂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
窗外，路灯亮了。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