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从傍晚开始下。
林晓薇站在窗边,看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像谁在敲门。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新发的叶片在雨声里轻轻晃动。手机亮了一下,陆小悠的微信:“晓薇姐,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她打字:“带了。在家呢。”
陆小悠发来一个比心的表情。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煮面。水开了,下面条,筷子搅散,鸡蛋磕进去。电磁炉嗡嗡响,厨房里暖烘烘的。她端着碗坐到书桌前,吃到一半,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她没在意,继续吃。
楼下,周宇辰从出租车里滚出来。
雨太大了,他付钱的时候手机掉了两次,司机等得不耐烦,催他快点。他推开车门,没打伞,踉跄着站在雨里。那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成一绺一绺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头看。六楼,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在雨夜里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脚步不稳,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到裤腿上。他不管,继续走,走到楼下,仰头看那扇窗。
他忽然跪下去。
膝盖砸进水坑,“噗”的一声,泥水溅了一脸。他扯着嗓子喊:“晓薇——”
声音在雨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吸了一口气,又喊:“晓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二楼窗户推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眯着眼往下看。“谁啊?大半夜的……”
“我混蛋!我不是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你原谅我吧!我们复婚!”
三楼也有人开窗了。“怎么回事?有人闹事?”
“离开你我一无所有了!”他跪在泥水里,脸仰着,雨水灌进嘴里,他咳嗽了两声,又继续喊,“晓薇——你听见了吗——我错了——”
四楼的灯亮了。五楼的灯也亮了。有人拿手机拍,闪光灯在雨里一闪一闪的。
周宇辰不管。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泥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下来好不好……你下来看看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哭,又像笑。“我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没了,房子要卖了,我爸住院了……我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他开始哭。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鼻涕眼泪混着雨水,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脏。
“晓薇——你下来啊——你看看我——”他的声音在雨里飘着,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六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猛地往前爬了一步。“晓薇!你看见我了对不对!你下来!你听我说——”
窗帘又合上了。灯还亮着。没有人下来。
他愣在那里,雨水灌进嘴里。他咳嗽,呛得满脸通红。“晓薇……”声音小了,像用完了所有力气。
二楼的老太太喊:“小伙子,别喊了!人家不理你!再喊我报警了!”
他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阿姨,你帮我叫她下来……求你了……”
老太太“啪”地关上了窗。
四楼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他跪在泥水里,膝盖已经没知觉了。湿透的裤子贴在腿上,冷。他低下头,盯着地面。水坑里映着路灯的光,黄黄的,一晃一晃的。
“我错了。”他喃喃,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
楼上,林晓薇站在窗前。
窗帘拉着一道缝,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跪在泥水里的身影。雨太大了,看不太清,但能听见他的声音——嘶哑、尖锐,像困兽的嚎叫。
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到音响旁边,打开电源。蓝牙连上手机,点开一首轻音乐。钢琴声缓缓流出来,温温柔柔的,盖住了窗外的喧嚣。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继续吃面。面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然后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摄影教程。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小了。像电池快耗尽的玩具,一声比一声低。
她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光圈、快门、ISO,这些她已经很熟了,但每次看都有新收获。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手机亮了一下。陆子谦的微信:“楼下有人?”
她打字:“嗯。”
“需要我过来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不用。已经不重要了。”
陆子谦没有回。她知道他懂了。
楼下,周宇辰还跪在那里。声音已经哑了,喊不出来了。他张着嘴,雨水灌进去,他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五楼那个一直拿手机拍的人喊:“哥们儿,别演了!人家不理你!回去洗洗睡吧!”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他低下头,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泥水溅了一脸。
他试了两次,才站起来。腿在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他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了很久。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他慢慢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灯还亮着。没有人站在窗前。没有人看他。
他继续走,脚步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很慢。裤腿湿透了,鞋子进水了,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门卫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来。“你就是刚才喊的那个?”
他没说话。
“人家不理你,就别来了。”大爷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他低下头,走了。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冷。
楼上,林晓薇翻到教程的最后一页。她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帘还留着那道缝,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只有雨还在下。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小路,水坑里映着光,一晃一晃的。
她拉上窗帘。窗外的声音彻底被隔绝了。钢琴声还在响,温温柔柔的。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陆子谦的微信还停留在那一句:“需要我过来吗?”她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她打字:“明天见。”
发送。
手机很快亮了:“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远远的,钢琴声近近的。她忽然想起今天那碗面,凉了,但还是吃完了。就像那些过去的事,凉了,也就过去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块霉斑还在,但她已经习惯了。这间屋子不大,但暖和。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叶片湿漉漉的,新发的嫩绿在灯光下泛着光。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