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晓薇推开工作室的门。工位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还是热的。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油条用纸袋仔细包好,旁边放着一小包白糖。
她看了一眼陆子谦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影在动。
她坐下来,豆浆温度刚好。油条咬一口,酥脆,是她常买的那家。吃到一半的时候,办公室门开了,陆子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经过她工位时停了一下。
“上午把那组老城区的片子再选一遍,下午给我。”
“好。”她抬头看他。
他点了点头,走了。步伐没停,语气也跟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把前台歪了的相框扶正了——那是她昨天搬东西时碰歪的。
上午的会议是季度总结。陆子谦坐在主位,投影仪打出去年同期和今年的数据对比。工作室业绩涨了三成,新客户多了五家。他一项项过,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林晓薇坐在长桌另一端,负责记录。
“老城区的纪实项目,”他翻到新一页,“客户反馈不错,可以考虑做成系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晓薇。她点头。“第二组的选题已经在做了,下周可以出样片。”
“下周太慢。”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三天。”
她愣了一下。三天,有点紧。但她没犹豫。“好。”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确认——确认她能不能接下这个压力。“技术上有问题,找我。”他说完翻到下一页。
散会后,小杨凑过来小声说:“陆哥最近是不是更严格了?”林晓薇低头收拾笔记本。“一直这样。”“没有吧,”小杨挠头,“以前他说‘不行’就直接说不行,现在会说‘这里可以更好’。”
她没接话,抱着笔记本走了。
下午两点,暗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子谦已经在操作台前了。红灯亮着,几张试条泡在显影液里,他手里拿着镊子,正在计时。她走到旁边,把选好的片子摊在桌上。
“这六张,我觉得可以。”她说。
他放下镊子,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拿起来对着红灯。“这张构图有问题,左边太满。”
“故意的。”她说,“左边是旧楼,右边是空地,我想表达拆迁的对比。”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看后面的。看完最后一张,他转过身。“选片没问题。但冲洗方案要改。这批片子反差太大,硬调不适合。”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药水,放在操作台上。“用稀释液,显影时间缩短到四分钟。试过吗?”
“试过,但反差控制不好。”
“我教你。”
他裁了一张试条,曝光,放进显影液。动作比上次更快,但每一步都会停下来解释。“稀释比例1:3,温度二十度,显影的时候轻轻摇。”他示范了一遍,把镊子递给她。“你来。”
她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手。这次两个人都没躲。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曝光、显影,计时。他站在她身后,很近。
“摇匀,不要太用力。”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显影结束,停显、定影、水洗。试条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灰度比上次更好。
“不错。”他说。她转头,发现他离她很近。红灯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光。两个人都没动。
“陆老师——”门突然被推开,小杨探进头来。
三个人都愣了一秒。小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呃……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门飞快地关上了。
林晓薇低头继续操作下一张试条。耳根红透了。陆子谦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小杨,”他对着门说,“什么事?”
门外传来闷闷的声音。“客户电话,问样片什么时候能好。”
“告诉他后天。”
“好嘞。”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暗房里安静下来。林晓薇盯着手里的试条,不敢抬头。“他看到了。”她说。“嗯。”“会不会乱说?”
“不会。”他的语气很确定。
她终于抬头。他站在操作台对面,隔着那一排试条看着她。红灯把他的侧脸映成暖红色,眼神很软。
“你继续。”他说,“我看着。”
她低头,继续操作。心跳还是很快,但手更稳了。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室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陆子谦对她的要求更严格了,但方式变了。以前他说“不行”的时候,语气像在扔一把刀。现在他会说“这里可以更好”,然后告诉她怎么改。有时候他会站在她身后看修图,指出问题,说完就走,不停留。
林晓薇学得更快了。以前遇到问题她会自己死磕,现在她会直接去问他。他从不敷衍,每个问题都回答得仔细。偶尔他在她身后俯身讲解,呼吸拂过她的头发,她的耳根会红,但她不躲。他也不躲。
同事们看在眼里,没人说破。小杨扛着机器经过时会绕道走,小陈接电话时会故意把声音提高。只有陆小悠来工作室的时候,会偷偷挤眉弄眼,被林晓薇瞪一眼,就笑着跑开。
周四下午,林晓薇在工位上修图。陆子谦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屏幕。“这张饱和度高了。”
“我觉得这样才有冲击力。”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绕到显示器旁边,弯下腰。他的肩膀几乎碰到她的。“你看直方图,红色通道溢出了。”
她凑近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她侧过脸,发现他离她很近。
“看到了。”她说,声音有点紧。
他直起身,退开。“调回来。”说完转身走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直方图确实溢出了。她开始调,手指稳,心跳不稳。
小杨从旁边经过,目不斜视,脚步飞快。她低头笑了。
周五傍晚,最后一组片子修完。她把文件打包发给客户,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陆子谦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接电话,声音低低的。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支笔。
电话挂断,他抬头,隔着敞开的门看见她。两个人对视。她指了指电脑屏幕,比了个“好了”的手势。他点了点头。
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亮了,他的微信:「等一下,一起走。」她打字:「好。」
同事陆续走了。小杨走的时候朝她挤眼睛,她假装没看见。小陈走的时候说了声“晓薇姐明天见”,声音比平时高,像在提醒什么。
她坐在工位上,翻着手机。他出来的时候换了外套,深灰色的,领子竖起来。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巷子里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墙上。她走在他旁边,影子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今天累吗?”他问。
“还好。你呢?”
“不累。”
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里放着一首钢琴曲,很轻,是她最近常听的那首。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放的?”
“下午。”他发动引擎,“你不是说好听吗?”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但他说了,就是说过。车子驶出巷口,汇入车流。她靠在椅背上,听着那首曲子。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工作室的气氛有点奇怪?”
他想了想。“没有。”
“小杨每次看见你都绕道走。”
“他怕我。”
“他不是怕你。”她笑了,“他是觉得尴尬。”
“为什么尴尬?”
她看着他,他目视前方,表情认真,不像在装。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懂。”
他没说话。当她的手搭在膝盖上的时候,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了她一下。很轻,很快,又放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笑了。
车子在巷口停下。她推门下车,扶着车门看着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回头。车灯还亮着,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方向。她挥挥手,转身继续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上,她推开窗。绿萝又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凉丝丝的。这时手机亮了。
是他的微信:
「到家了。」
她打字:「嗯。」
「明天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你定。」
「好。早点睡。」
「你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巷口空荡荡的。她知道明天早上那辆车会停在老位置,他会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早餐。
她笑了。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今天看起来像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