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辰跪在泥水里，已经喊不动了。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发一个音都疼。他张着嘴，雨水灌进去，呛得他弯下腰咳嗽。膝盖早就没知觉了，湿透的裤子贴在腿上，冷。他低头看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路灯的光碎成一片，映着一张陌生的脸。他盯着那张脸，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一道车灯从巷口照过来。
他没抬头。那道光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住。发动机熄火，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踩过积水，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一双皮鞋出现在他视线里，鞋面干干净净，一滴泥水都没溅上。他慢慢抬起头。
陆子谦站在他面前。
黑色长柄伞，深灰色大衣，领口竖着，整个人像从夜色里长出来的。路灯在他身后，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很高，很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周先生。”他的声音不大，被雨声压着，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表演该结束了。”
周宇辰愣在那里，嘴张着，雨水灌进去。
陆子谦低头看着他。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兴趣，像在看一件挡路的垃圾。周宇辰的腿软了一下，手撑进水坑，泥水溅到脸上。
“你……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陆子谦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伞沿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周宇辰面前的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再骚扰林晓薇——”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冷得像冰刃，“我不介意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一无所有’。”
周宇辰的喉咙像被掐住了。
陆子谦微微俯身，伞倾过来，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周宇辰面前。“比如，你转移的那些财产，够不够填补你现在的债务窟窿？”
周宇辰的脸白了。比路灯还白，比雨水还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陆子谦直起身，看着他，“沈律师那份银行流水，你以为只给法院看了？”
周宇辰的嘴张着，合不上。他想说那是他的钱，是他赚的，跟林晓薇没关系。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钱里有一半是从报销单里套出来的，经侦还在查。而那些钱转走的时间，正好是他让林晓薇签离婚协议的前一周。
陆子谦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先生，我最后说一次。”他的声音从伞下传来，被雨声裹着，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林晓薇现在的生活，跟你没关系。从前没关系，以后也没关系。你要是想不通这个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介意帮你想通。”
他走了。车门打开，又关上。发动机启动，车灯亮起来，照着前方空荡荡的巷子。雨还在下，车缓缓驶出，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周宇辰跪在泥水里，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在巷口。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冷。他的腿软了，整个人趴进水坑里，泥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他咳嗽着翻过身，仰面朝天，雨水打在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他盯着黑沉沉的天，嘴张着，雨水灌进去，从嘴角溢出来。
楼上，六楼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躺在泥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跟谁告别。他慢慢坐起来，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泥巴，手背上有几道红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泥水溅了一脸。他试了两次，才站稳。腿在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他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还亮着。没有人站在窗前。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雨滴从头发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灯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黑了的窗。然后他继续走，脚步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很慢。裤腿湿透了，鞋子进水了，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小区门口时，门卫大爷探出头来。“还没走？”
他没说话。
大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是确认他还活着。“走吧，别来了。”大爷说完，缩回岗亭，关上门。
周宇辰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慢慢转身，走了。雨还在下，但小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过的蛇。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还在抖，拧了两下才拧开。门推开，屋里黑着，窗帘拉着。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倒下去。湿透的衣服把沙发浸出一片水渍，他不管。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以前没注意过。现在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银行短信，信用卡逾期提醒，本金加利息已经超过七万。他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亮了几秒，暗了。屋子里彻底黑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辆黑色轿车驶离的画面，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还有陆子谦最后那句话——“我不介意帮你想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窗外，雨停了。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这个世界还在转，跟他没关系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眼睛肿着，头疼得像要裂开。他坐起来，沙发上一大片水渍，已经半干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衣服还是湿的，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带不知道丢哪去了。
手机又亮了。母亲发来微信：「你爸手术做完了，还顺利。钱的事你二姨帮了，你不用管了。」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几遍，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手机屏幕暗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灰尘在光里飘着，慢慢落下去。他忽然想起林晓薇搬走那天，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她说：“周宇辰，我们完了。”他当时想：她离了我活不下去。
现在呢？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没有声音，肩膀在抖。阳光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