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喊声还在继续。
林晓薇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路灯把那个跪在泥水里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成一绺一绺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仰着头，嘴一张一合，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晓薇——你下来啊——你看看我——”
她看着那张脸。曾经熟悉的轮廓被雨水泡得浮肿，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像没刮干净的杂草。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张脸在婚礼上笑得很灿烂，说“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现在它扭曲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在路灯下泛着恶心人的光。
她看了几秒。不是心软，不是犹豫，只是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跟她没关系了。
然后她转身，走到音响旁边，打开电源。蓝牙连上手机，点开那首最近常听的钢琴曲。音量调到不大不小，刚好盖住窗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旋律在屋子里流淌，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背。
她走回窗前。楼下那个身影还在，声音小了，像隔着一层棉花。她伸手拉住窗帘，慢慢合上。暖黄色的灯光被隔绝在外面，屋子里只剩下钢琴声和安静。
她坐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摄影教程，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光圈、快门、ISO，这些已经很熟了，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她没有抬头。
手机亮了一下。陆小悠的微信：“晓薇姐！楼下是不是有人在闹事？我同学住你隔壁小区，说有人在雨里跪着喊！”
她打字：“嗯。”
“要不要我叫我哥过去？”
她想了想，打字：“不用。已经不重要了。”
陆小悠发来一个半信半疑的表情。她没有再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越来越小了。像电池快耗尽的玩具，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远。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陆子谦。
“楼下有人？”
她盯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打字：“嗯。”
“需要我过来吗？”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又传来一声喊，闷闷的，像被雨压住了。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发着高烧倒在出租屋里，手机通讯录翻遍了，不知道该打给谁。现在有人问她“需要我过来吗”。她不需要。但她知道，只要她说需要，他就会来。
她打字：“不用。已经不重要了。”
发送。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消失，又出现。过了十几秒，他的回复来了：“好。”只有一个字。但她知道，他懂。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书。窗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偶尔一声，像远处的狗叫。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
窗外安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水坑里映着光，一晃一晃的。那个跪着的身影不见了，地上留下一滩被雨水冲散的痕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滩痕迹慢慢被雨水冲刷干净。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星星。她忽然想起离婚那天，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身后没有人追出来。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刻。现在她知道，那不是黑暗，那是天亮的开始。
她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把教程放回书架。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新发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凉丝丝的。
手机亮了。陆小悠又发来消息：“晓薇姐，那个人走了吗？”
她打字：“走了。”
“你没理他吧？”
她看着这个问题，慢慢笑了。打字：“没有。”
陆小悠发来一个大大的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霉斑还在，边角有点翘起来了。以前看着它总觉得烦，现在习惯了，反而觉得像一朵云，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窗外雨声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跟谁告别。她闭上眼睛。钢琴曲还在循环，温温柔柔的。她想起今天那碗面，凉了，但还是吃完了。就像那些过去的事，凉了，也就过去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整理照片。还要把那组社区公园的片子修完。日子很长，但她不急。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林晓薇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楼下水坑里映着蓝天，几只麻雀在跳，翅膀扑棱棱的，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从鼻腔一路凉到胸口。
手机震了一下。陆小悠发来一段视频。她没点开，只看了一眼封面——路灯下一个人跪在泥水里，脸仰着，嘴张着。封面上的暂停键像一个红色的句号。她删了。
“别发了。”她打字，“不想看。”
陆小悠秒回：“好！不发了！晓薇姐你今天吃什么？我给你带早餐！”
她笑了：“包子就行。”
“好嘞！”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那滩水坑上，亮闪闪的。她拉上窗帘，转身出门。
楼下，那滩痕迹已经被冲刷干净了。地上只剩一小片湿印，边缘已经干了。她踩过去，脚步不停。
巷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妈正在收摊。“小林，今天这么早？”
“嗯，王姨早。”她笑着打招呼。
“昨晚好像有人在你们楼下闹事？”大妈压低声音。
她笑了笑：“没注意。戴着耳机，没听见。”
大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楼缝里照过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胸前的项链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光圈吊坠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手机响了。陆子谦的电话。
“起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嗯。出门了。”
“昨晚睡得好吗？”
她想了想。“很好。没做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就好。”
她笑了。“陆老师，今天见。”
“今天见。”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脚步。阳光铺了满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忽然想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不在乎。路还长，慢慢走。
